她思忖了片刻:“也不能说不会,就是张不开口,一张口就好像听见她的声音,‘嘘,嘘,莫说话,再说会死的……’”
她学着母亲的语气,压低声音,如同梦呓。
昙远半晌说不出话,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这些事,是那李姓的妾室告诉你的?”
“不是,”郑夫人道,“是父亲告诉我的。”
昙远不由瞠目。
“很不可置信么?他很喜欢一边打我、折磨我……”她的眼神黯了黯,别过脸去,“一边细数当年他是如何磋磨母亲,他说母亲下贱,与人私通,所以他才不得不打她。”
顿了顿,轻嗤了一下:“他还怪她不吭声,说他并不想将她打死,是她一心求死,想让他懊悔,所以她并非是他打死的,而是自寻短见。
“自寻短见最可恨,所以他连一口薄棺都不肯与她,叫家丁用草席卷了扔去了乱葬岗,叫她下辈子也投不了好胎。”
昙远紧紧皱起眉,心里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无论做父亲的如何嫌恶女儿,怎么会将这些事告诉她?
像是猜到了他的心思,郑夫人了然地一笑:“他从未将我当成他的女儿,且我又是下贱之人生的野种,自然如何对待我都不为过。”
昙远吃惊地瞪大眼睛。
郑夫人道:“就是你想的那样。”
昙远声音发堵:“是从何时开始的……”
“记不得了,”郑夫人道,“他说他不准母亲死,她却死了,是母亲欠了他,所以就该母债女偿。”
“这些事……有旁人知道么?”
“我不能说话,对他来说方便不少,但贴身照顾我的人自是知道的,父亲让我搬去同阿李住。”
“你母亲不是将你托付给她,她怎么能……”昙远明白过来,“所以你才将她一起烧死?”
郑夫人默认了:“本来我不怪她,她一个妾室护不住我无可厚非,总不能让她为了别人的女儿反抗主人……一开始她大约也是可怜我的,会在夜里偷偷抱着我哭,但是渐渐就变了。
“她从来没得过宠,但是自从当了这个幌子,父亲去她院子里的日子多了,为了堵她的嘴,赏赐自然也少不了,她在其他妾室和奴仆面前都扬眉吐气了,她开始担心这好日子不能持久,开始担心我‘失宠’,更怕我长大了,渐渐懂事,会把这些事告诉主母,她便每日告诉我,这是父亲对我独一份的宠爱,她替我梳妆打扮,教我描眉画眼,教我顺从,甚至教我取悦男子的手段……”
昙远口中发苦,只觉整件事荒谬绝伦:“于是你放火烧死了他们?”
郑夫人点点头:“为了掩人耳目,他总是让阿李在屏风外候着,有时也会叫她进去……每次她总是很高兴,会悄悄对我挤挤眼,说一句‘托你的福’,那日她又这么说,我觉着很恶心,就趁他们服了药睡死过去时,将炭盆挪了挪,点燃了帷幔。”
顿了顿:“谁知他们还是叫烟呛醒了。”
昙远皱起眉:“凭你一个人,又没有锁,怎么把门堵死?”
郑夫人弯起嘴角,目光变得柔和:“是阿雅帮我的啊。”
第166章姑获歌(三十四)“他有何私
昙远感到后背一阵发凉,吞了口唾沫:“当时你已经和那……阿雅认识了?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郑夫人看向他:“你听过姑获鸟的传说么?”
昙远道:“自然听过,近来建业城中闹得沸沸扬扬,自然有所耳闻。”
郑夫人摇了摇头:“我第一次听说姑获鸟,是幼时阿娘给我讲的传奇。父亲不来的夜里,她会把我抱到她的床上,一边哼着歌,一边轻轻拍着我入睡。她能识文断字,闲暇时喜欢看杂书,姑获鸟的传说就是她告诉我的。”
“许是怕我害怕,她讲的那些精怪传奇和广为流传的都不一样,”郑夫人眼中浮现出浅淡的温情,嘴角也有了些许笑意,“她说姑获鸟原本是女子,因为意外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因此伤心而死。
“死后,魂魄便化作大鸟,在夜里出没,看见谁家的孩子在哭,便唱歌给他们听,若是看到孤儿、受苦的孩子,她就会将他们偷走,带到仙境,亲自将他们抚养长大。
“仙境中有碧玉山,生着奇花异草,流淌着甘甜的灵泉,山顶上建着琉璃砌成的宫殿,孩子们在宫殿中无忧无虑地长大,没有坏人,也没有危险……”
她的眼中隐隐现出泪光:“阿娘说她若是有一天死了,也会变成姑获鸟保护我。她死后,我便日日夜夜盼着她化作姑获鸟将我带到那传说中的仙境去。
“在父亲第一次打我的时候,阿雅来了。”
昙远:“她真的是你母亲的魂魄化成的?”问出这句话,连他自己都觉有些荒谬。
郑夫人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笑了笑:“一开始她很小,也很弱,只有我能看得见她,她也无法保护我不挨打、不受折磨,可是有她陪着我便是一种安慰。”
她顿了顿:“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阿娘,更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
她点了点自己的额头:“因为阿李和乳母都看不见她,有时候我会怀疑她是我想出来的,直到我放火那日。”
昙远道:“你就不害怕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