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夫人一笑:“我又不是穷凶极恶之徒,自然是害怕的,不过那时候我不到十岁,还不会瞻前顾后,一时起意便下手了。
“帐幔烧起来之后,我便跑到廊下,关上门,这时候方才后知后觉地怕起来,又后悔起来。
“说来也好笑,即便他这样对我,我还是对他有孺慕之情,真要烧死他时,忽然不舍起来,他往日对我丁点的好也都想起来了。“我差点忍不住提了水进去把火扑灭,但若是那样做,他们便会发现炭盆移了位置,就会猜到是我放的火。
“就在犹豫的时候,我站在窗外,看着里面火势越来越大,浓烟从门窗缝隙里涌出来……
“然后我听见他们醒了,一边大呼小叫一边往门边奔来,我吓得手脚发冷,站在原地动弹不得。我知道自己完了,他们马上就会发现火是我放的,他就算不打死我也会变本加厉折磨我,那比死还难受,我很害怕,盼着谁能来救救我……”
她顿了顿:“就在这时,阿雅来了,不知不觉她已经长成了大鸟,张开羽翼有半间屋子大。她帮我顶住了门,两人发现出不去,一边喊着救命一边用力撞门。
“我很害怕奴仆会听见他们的呼救,暗暗在心里盼着那些人全都沉沉睡去醒不过来。
“阿雅好像听见了我的心声,唱起歌来,我不知道她是如何做到的,但她一唱歌,我便感到很困倦,就像当初阿娘哄我睡觉一样,我渐渐闭上了眼睛,再也听不见父亲和阿李的惨叫。”
她看向昙远:“再醒来时,我已经被奴仆背到了廊庑上,他们说我当时在自己房中睡着了,可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去的,想来是阿雅等事毕之后将我送回去的。”
若是从前,昙远怎么也不会相信这些匪夷所思的事情,可他昨日亲眼见过那只鸟妖,不信也得信了。
“你可曾将这些事告诉过别人?”昙远知道十来岁的孩子心里很难藏住事,尤其还是弑父这样的大事,便是成年人也会被压垮。
“起初我忍住了,没有告诉任何人,但我怀疑谢夫人看出了端倪,她向来见微知著,不可能一无所觉。但她还是做主将此事压了下来。
“父亲的死对她有益无害,若是他活下去,早晚会做出让家族蒙羞的丑事,也会连累她,父亲死后,她抚养几个孩子,比从前舒心多了。
“说起来我也算帮了她,我猜她心底里是感激我的,但她也怕我,所以她会同其他庶出的兄弟姊妹亲近,却会远着我,她看我的眼神……”
郑夫人微微蹙眉:“那不是看孩子的眼神。”
她话锋一转:“不过,无论出于何种原因,她毕竟帮我隐瞒了下来,仅此一点便是天大的恩情。”
“除了谢夫人以外呢?”昙远问。
“我告诉过一个人。”郑夫人承认道。
“父亲刚死那段时间,我成天恍恍惚惚、浑浑噩噩,几乎忘了这事是我做下的,然而过了一段时间,那一日的事情渐渐清楚起来。
“我开始梦见父亲,说来也怪,母亲生了我,疼爱我,她死后我却一次也没梦到她,可是父亲却夜夜来梦里纠缠我,那些梦除了让我惊恐,竟然还让我感到一丝怀恋和向往,有时候我会哭着醒来,自己也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悲伤。”
她看了一眼满脸愕然的昙远:“你一定无法理解罢?在他做了那些事之后,我竟然还对他有孺慕之情。”
她指了指自己的脸:“他不但在我的脸上打上了烙印,连我的魂上也打了烙印,虽然我将他杀了,他却无时无刻不在身边,如影随形。”
昙远声音有些涩然:“你的脸……是怎么弄成这样的?”
“有一回他不知为何心绪上佳,看着也没有醉意,还同我打趣,说我生得越来越像阿娘,将来也是个祸害,我想起阿李说我们这样的人家,小娘子及笄前便要开始物色佳婿,便问父亲,今后我也会嫁人么?谁知他听了这话,忽然变了脸色,突然狠狠打起我来,抓着我的头发把我的脸摁在了热炭上。”
她抬手用指腹轻轻抚了抚脸上的疤痕:“他说这样就不会有男人要我了。”
昙远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真是个畜生!”
郑夫人只是恻然一笑,继续说下去:“日复一日,弑父之事渐渐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必须找个人倾吐出来。”
“不是有那姑获鸟妖陪着你么?”昙远问道。
郑夫人摇了摇头:“阿雅自从替我杀了父亲之后便不见了踪影,无论我如何在心里唤她,她都再未出现过。”
她顿了顿:“嫡母与我从不亲近,乳母忠厚老实,但忠于顾氏,一定不会替我保守秘密,我只能一直憋在心里,直到家塾中原来的蒙师有事回乡,谢夫人替我们延请了一位新的西席。”
昙远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郑夫人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反应,满不在乎地笑了笑:“你不必替我羞惭。我说过我与那塾师是合奸,其实并不算假。
“他出身寒素,为人儒雅而谦恭,甚至有几分迂阔。他与夫人、一双儿女住在家塾后的院子里,他性情温和,与夫人举案齐眉,待两个孩子循循善诱,莫说打骂,连句重话也听不见。他还滴酒不沾,更别说五石散之类。
“总之,他与父亲几乎截然相反。如今想来,与其说恋慕,毋宁说我将他当成了梦想中的父亲。那时候我十二三岁,自以为将情愫藏得很好,可是哪里瞒得住成年男子的眼睛。
“他开始对我嘘寒问暖,为我写字帖,放课后常留我下来,有时是给我他特地抄写的诗卷,有时是教我写诗,我毕竟不是不谙世事的少女,也曾怀疑过他为何待我与众不同。
“但想到自己脸上的疤痕,又看见他夫妻恩爱的样子,便觉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颇有几分小才,说起来,我与郑三郎‘以诗结缘’,还多亏了他的教导。”
她噙着笑,轻轻摇了摇头:“于我而言,他是长辈,更是知己,我三不五时会将自己的诗作送去给他,请他指点,他时常会附上和诗。熟稔之后,我们的笔谈从诗赋慢慢蔓延到了课业之外的事上。”
她顿了顿:“终于有一日,他当面问我可是有什么心事,为何看起来总是那么孤单悒郁,他说我的眼睛很美,可是看得他心疼。”
郑夫人自嘲地笑了笑:“那时我真的以为他是我知己,甚至愿意为他去死,何况一具残躯……第一次,我甚至因为他不嫌我貌寝、愿意要我而诚惶诚恐……
“他很快从我的神色、情态中看出我不是处子,便小心翼翼地问起来,还说他只是心疼怜惜,绝无嫌弃之意,我便忍不住将父亲的事告诉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