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郡守眉宇间有些恼意:“你本可以私下找顾氏的族老、长辈商量,他们自然会告诫、约束三郎,他虽有错,但罪不至死……”
郑夫人冷笑:“民妇不敢苟同。民妇以为,郑三郎犯下的罪万死难赎!”
郑郡守万万没想到一个罪妇竟敢顶撞他这个一郡长官加上长辈,一时间既惊且怒,瞠目瞪视着她。
那丑陋的女子却直视着他,没有丝毫躲闪,那目光如火,像是要把他的皮肉烧化,将他的内心暴露于人前。
良久,他终于忍不住避开视线,沉沉地叹了口气:“你终究是杀了人,也已认罪伏法,那么偿命也是理所当然。如此处置,非但是为了郑氏,也是为了保全你顾氏的颜面,还有郑、顾两家的多年情谊。”
郑夫人颔首:“郡守思虑周全,民妇无有不从。”
她垂下头,行了个礼:“民妇只有一个请求。”
“你说。”
“民妇死后,不想葬入郑氏祖坟。”郑夫人道。
郑郡守蹙了蹙眉:“莫非你想回顾氏?这我一个人不能做主,须与顾氏商量。”
郑夫人摇摇头:“请将民妇的尸骨抛入荒山野岭,或是沉入河中……悉听尊便。”
郑郡守面露惊诧之色:“这是为何?”
郑夫人低首一笑:“别让我这罪人玷污了郑、顾两家的坟茔。”
郑郡守沉吟片刻,终于点头:“好,我答应你。事后我会将你收殓,寻个地方下葬。”
“多谢,”郑夫人又道,“坟丘所在,就不必告诉那几个孩子了。”
郑郡守默然了一会儿:“我叫人备药酒,放心,那酒起效很快,不会疼太久。”
“多谢,不过不必了,”郑夫人道,“我想换种死法,还请郡守成全。”
郑郡守皱起眉头,谨慎地看着她。
“郡守不必担心民妇耍花招,民妇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后宅妇人,没有本事逃,亦无处可逃。”郑夫人道。
“你想如何……离开人世?”
“火,”郑夫人道,“我想死在火中。”
郑郡守默然许久,终是道:“明日日出以前。若是天亮后还未了断,我只有亲自动手。”
……
海潮本想着第二天一定要起个大早,赶在那小怪物送饭前蹲守在门边,听到动静就开门,抓它个措手不及,可不知道是这床太绵软舒适,还是幼小的身躯格外贪睡,她一不小心就睡到了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窗纸和帐幔照在她脸上,才把她晒醒。
海潮连忙起身下床,跑到门边,打开门一看,饭菜果然摆在门外,已经放凉了。
她回屋子里胡乱扒了几口饭,便听见那熟悉的扑棱翅膀的声音。
她连忙放下碗箸,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待那声音消失在门外时,猛然打开门。
那怪物刚收起双翼落到地上,手里还拿着托盘,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海潮这回终于看清了怪物的脸,不由自主“呀”地惊呼出声。
这怪物竟然是第一天进入秘境时,误入山中死掉的那个男童林三郎。
海潮并不记得他的长相,但是她半夜偷偷去佛堂看过他的尸首,对那张支离破碎的脸记忆犹新,因此一下子认出是他。
虽然变成了怪物,但他的伤口却并未愈合,不知是谁将他的伤口用线缝上了。
那人的针线活比海潮好不了多少,针脚稀稀落落、歪歪扭扭,令他这张脸看起来像是个胡乱缝起的破布娃娃。
按说这模样非常恐怖,可海潮见了并不害怕,只觉他可怜。
林三郎浑身颤抖,匆忙放下碗,捂住脸后退了两步,扇动翅膀便要逃,海潮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等等!”
林三郎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望……望海潮,你放开我!”
海潮非但不放,还趁他不备将他拽进了屋,她飞快地将门阖上,用背抵着门:“你别怕,我就问你几句话。”
林三郎都快哭了,破碎的小脸扭曲起来,越发滑稽又可怖:“阿……阿雅说了,不不不能同你说话……”
海潮想了想,大言不惭道:“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你和阿雅才认识几天?你就这么听它的话?你很怕它么?”
林三郎连忙摇头:“我不怕阿雅,答应过阿雅的事,要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