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瀚麟道:“那船主故意扔下这些护具,便是要看奴隶们争抢打闹,以此取乐么?真是好歹毒的心思!”
陆琬璎蹙着眉摇了摇头,轻声道:“不止,恐怕还有更可怕的事。”
海潮也想到了,心顿时往下一沉。
台上奴隶们似乎渐渐明白过来,不管是谁抢到护具率先往上攀爬,其他人立刻会群起而攻之,所以抢到手套足衣还不够,只有将其他人全都打倒制服,让他们再也无法阻碍自己,才有可能成为那唯一胜出的人。
扭打变成了一场真正的生死厮杀。
有人被推进黑雾里,有人被铁护具砸得头颅变形,脑浆迸裂,还有人被压在利刃上割断了喉管。
转眼之间,戏台上已成炼狱,看台上的叫好声却一浪高过一浪,越来越亢奋。
也有不少人不忍看下去想要离席,可是来时的栈道已经收起,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压根找不到路出去,只能避过脸去不看,可防不住那一声声惨叫刺入耳朵里。
不知过了多久,那戏台上终于只剩下一个男子还摇摇欲坠地站立着。
那人满头满身的血,已看不出原本的面目。
他浑身战栗着,戴上手套和足衣,开始顺着铜橦往上爬。
大约是在方才的厮杀中耗费了太多力气,他爬得很慢,双腿不住地打着颤。
爬到约莫二三十级,他正要伸手去够上一级的刃片,那刃片忽然收拢,幸好有锁子手套护着,否则几根手指一定已经断了。
他吃力地往上又爬了几级,低头往脚下望了一眼,不知是脱力还是害怕,双股突然一阵剧颤,竟松开双手,身子往后一仰,从铜橦上跌落下来,“嗵”一声砸落下来,四肢抽搐着,从喉间发出痛苦的呻吟。
“真是可惜,没人能演完这出寻橦戏。”上方响起船主的声音,轻飘飘的,仿佛细雪落下。
这句话仿佛是一道赦令,原本离铜橦尚有一些距离的黑雾立刻涌了过去,将整座戏台吞噬。
啮食的声音密密麻麻,叫人牙酸。
不多时,声音渐稀,直至完全消失,黑雾也渐渐退回了黑暗中。
戏台上的尸首血肉尽销,只剩下堆积如山的白骨,环绕在铜橦周围。
接着铜橦上的刃片由上而下收拢起来,随着一阵轰隆声,铜橦也重新缩回到地下,顶上锁链哗然作响,五层的阁道缓缓放下。
“今日的百戏便到此为止,”船主仍旧只闻其声,声音恹恹的,似乎对方才那些奴隶的表现不甚满意,“明日定为诸君奉上更精彩的戏目。”
五层的船客起身离席,待他们全都离开后,四层的阁道方才降下来。
海潮三人默然起身,沿着来时的路穿过阁道,出了门,回到那个五扇门的屋子,然后顺着梯子回到一层。
回到甲板上,三人不约而同地深呼吸,仿佛迫不及待要将方才的浊气从肺腑中吐出来。
海潮过了好半晌才从底舱那恐怖诡谲的气氛中挣脱出来,直到此时愤怒才充满她的胸臆。
愤怒找不到出口,只能闷闷地在心里烧着。
就在这时,她听见身后有人说:“不知明日是什么戏目。”
另一人道:“那五块牌子似乎合着五行,今日抽到‘金’是寻橦,不知‘水’、‘火’、‘土’、‘木’各是何种戏码。”
“水、火倒是可以料想,倒是土和木,不知有何戏目可以对应上。”
“真希望明日抽到的是两者之一。”
“此行真是大开眼界,即便求不到仙药,亦是不虚此行……”
海潮猛地转过身,见说话的是两个中年文士,一个白纶巾,一个黑幞头,锦袍皂靴,手里拿着扇子,腰间挂着玉佩、香囊,人模狗样的。
大约是被陌生少女突然盯住,那戴白巾的男人愣了愣,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昂起头问道:“有何见教?”
海潮讥嘲道:“你们很喜欢看戏吗?说不定明天就是你们上戏台。”
那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与你何干?”
黑幞头皮笑肉不笑:“女郎此言差矣,我等是四层的客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与那些奴隶贱民为伍。”
不等海潮反驳,身旁陆琬璎轻声细气地道:“圣人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世事无常,两位焉知不会出点什么事,沦落到底舱?”
“陆姊姊说的对,”海潮道,“我看你俩腮边没肉,印堂发黑,不是什么有福的相貌,还是趁早给自己积点阴鸷吧!”
白纶巾用手指着海潮的鼻子:“你……你敢再说一遍?”
“说你怎么了?”海潮道,“短命鬼短命鬼短命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