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子明。
他方才听见那男子喊。
“梁子明……”他试着默念,这名字并未勾起任何记忆。
他确定自己不认识此人,也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望海潮,望海潮。
想起这个名字时,眼前浮现一对明亮的眼睛,有什么涌上心头,像潮水漫上干涸的沙滩,随即退去,留下潮湿蜿蜒的痕迹。
他从未见过她。
观她行止、听她言辞,都能知她出身贫苦,与他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不可能认识她。
可是登船那日,他分明听见她在喊他。
不,那时他们相去甚远,且船下嘈杂,他并未听见她的声音。
可他却偏偏在那时低头看了过去,恰好看见了她。
还有那晚在赌坊,她看他的眼神,忽而像是认识他很久,忽而又似全然陌生,甚至还有一种嫌恶。
凭什么嫌恶?他都不认得她。
他摩挲着手中的杯盏,看着窗外一丛竹子,有只雀鸟落在竹枝上,啁啾了一阵,转眼又飞走,留下空空的竹枝兀自摇晃,他也随之微微晃神。
她那晚讹走的玉石够她上五层了,为何一日夜就沦落到底舱去了?
他不自觉将目光投向案头的织锦玉袋。
他不追究她前夜的行径,也警告过她远离清河公主,已是仁至义尽。
她的生死与他何干?
可是如果她死在戏台上,他的这些疑问便再也无人可以解答。
他从小到大极少有想不明白的事,这些未解之事就像鞋子里的沙砾,让人难受。
他端起茶盏,将冷茶一饮而尽,向帘外道:“来人。”
很快便有个侍卫入内:“郎君有何吩咐?”
裴晔抬起头:“去底舱提个人。”
第240章贯月槎(十五)“你已被我
海潮正和其他欠债沦为奴隶的人一起,被驱赶着往底舱走,突然有个侍从模样的人急步走过来,与守卫交涉了一番,那守卫便向人群道:“望海潮,出来。”
海潮一直担心清河公主会从中作梗,闻言霎时如坠冰窟,向那侍卫道:“你是公主派来的?”
那人一愣:“我是奉裴公子之命,带你上楼。”
海潮略微松了一口气,可越发困惑,蹙眉道:“你家公子找我做什么?”
那侍从也不知底细:“你只管跟我去,莫要问东问西。”
海潮只好按捺住困惑,跟着他去六层见裴晔。
庭院里草木葱茏,雀鸟啁啾,仿佛换了天地。
侍从将她带到书斋门外,入内通禀了一声,方才将她带进去。
裴晔正在煮茶,穿着一身小团窠暗纹的竹青色圆领袍,没戴冠帽,鸦羽般黑得泛蓝的头发用一根白玉素簪绾起。
他坐在小火炉旁,正用银茶勺往釜中投入研细的茶末,日光从他身侧的直棂窗中投进来,光斑落在他腕骨上,仿佛一截透光的白玉。
随着窗前丛竹的晃动,光影也在他的手腕、手背上来回跳动。
听见动静他也没抬头看她,垂着眼帘,看着釜中翻腾的泉水,仿佛那是天底下最要紧的事。
只是往茶釜里投茶末这么简单的动作,由他做来也是格外好看,格外矜贵雅致。
海潮有刹那的晃神,仿佛看见了另一个梁夜。
梁夜身上那些格格不入的东西,与众不同的东西,似乎直到现在才安放对了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