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箱盖终于从里面被人顶开。
一个中年男人从箱子里钻了出来。
他穿着中衣,披着花白的头发,瞪着满是血丝的眼睛,微张着嘴,眼下和脸上的皮肉蜡黄,一层层松松垮垮地坠着。
他手忙脚乱地从箱子里爬出来,茫然地在台上走来走去,小心翼翼地四下张望,那侏儒站在他身后,在他转身时也跟着一起动,始终缀在他身后,惟妙惟肖地学着他张皇失措的动作,仿佛一道缩小的影子,说不出的滑稽,又诡谲得叫人毛骨悚然。
皇帝脱去了御袍和冠冕,浑身上下看不出丝毫帝王的威势,全然是个被恐惧吞没,惊慌失措的寻常人。
片刻后,他似乎认出了裴晔,觑起眼睛伸着脖子:“裴卿,可是你?”
裴晔点了一下头,却并未起身行礼:“臣参见陛下。”
“你……”皇帝声音里满是恼怒,裴晔的失礼显然冒犯了他,不过他很快转怒为喜,趔趄了两步,向裴晔伸着手,“裴卿,这是什么地方?朕方才明明是在寝宫里,刚就寝……这是在做噩梦……还是,还是来了阴司?”
裴晔抱着臂,淡淡道:“或许是阴司罢。”
皇帝的脸笼罩在阴影中,只依稀看得见那层层叠叠的皱褶,乍一看倒有几分像那侏儒的面具。
他张开嘴,似是要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他咽了口唾沫:“裴卿,朕……朕身后……可有什么东西?”
“臣看不清,”裴晔漠然道,“陛下可自回头看看。”
皇帝梗起脖子,似是想骂,但硬生生将话吞了回去,似是畏惧他在“阴司”中有什么权势。
他缓缓地转过头去,那侏儒也跟着转身。
他猛地又转回来,侏儒又跟着急转。
如此戏耍了好几回,侏儒似是终于玩腻了,在皇帝转身的刹那忽然高高地跳起来,面具上的猴脸刚好出现在他面前。
皇帝大叫一声跌坐在戏台上,手脚并用往后退,大张着嘴,脖子却似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扼住了,只能憋出一些不成音调的声音。
那张脸上布满了油汗,更似蜡雕的一般。
“你的皇位是怎么得来的,”侏儒好整以暇地踱着步向他走近,“可还记得?”
“你……”皇帝怔怔地看着他的脸,“你是那只,那只……”
他嗫嚅着,却不敢将“山魈”两个字说出来。
“你放过朕,”皇帝道,“放朕还阳,我一定找高僧高道给你做超度法会,给你诵千遍万遍经文送你往生……是那妖道用药迷惑朕,朕才稀里糊涂答应下来……朕已经将那妖道斩首弃市……你可以问裴景明!”
他似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裴卿,快告诉他,那妖道已经伏诛了!”
裴晔恍若未闻。
侏儒道:“你杀他难道不是因为他知道了你太多秘密,不得不灭口?”
他笑着倾身:“其实知道这事的不只他一个,他自知逃不过,在你动手前,把这事告诉了……”
面具贴到皇帝的耳朵上,轻声说出一个名字。
皇帝陡然变了脸色,切齿道:“他也知道……”
“莫非你还想着杀了他灭口?”侏儒笑道。
皇帝避开他的目光:“你是打算杀我报仇?”
“放心,我不打算杀你,”侏儒道,“只是请你来演出戏,以娱我这两位贵客的耳目。若是这出戏演得好,说不定我还会网开一面,送你回去继续当你的皇帝。”
皇帝将信将疑,但眼中还是流露出希冀。
侏儒指了指箱子,不知什么时候,打开的箱盖又阖上了。
“你去将它打开,看看里面有什么。”
皇帝看着那口诡异的箱子,脸上皮肉颤抖,身子不自觉地抽动,却不敢违逆侏儒的命令。
他走到箱子前,咬咬牙,正要去揭箱盖,谁知箱盖忽然打开,一只手伸了出来。
皇帝吓得跌倒在地。
一个人从箱子里钻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