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思南便带着一封烫金帖子踏进了东院。
帖子是敬王府今早差人送来的,红底金字,梅花暗纹,封口处钤着一方小小的“柒”字印。
思南昨夜得了李翊的吩咐,不敢怠慢,一早便亲自送了过来。
墨云岫刚练完箭,额上还沁着一层薄汗。她正蹲在廊下拿湿布擦弓弦,听见“赏梅诗会”四个字,眉头便拧了起来。
“什么诗会?”她把湿布往阿蛮手里一塞,接过帖子翻开扫了两眼,越看眉头越紧,看到末尾那行“盼与王妃共赏寒梅、同题雅集”时,整张脸已经皱成一团,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把没熟的酸枣。
“不去。”她把帖子往桂兰怀里一拍,干脆利落,“去什么劳什子诗会。一群穷酸文人、官家小姐凑在一块儿,对着几棵秃了半边的梅树吟诗作对、无病呻吟。不是‘疏影横斜水清浅’,就是‘暗香浮动月黄昏’——有意思吗?”
桂兰手忙脚乱接住帖子,小声道:“公主,这是敬王府郡主送来的,人家也是一片好意……”
“那便替我回一句好意心领了。”墨云岫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拿起搁在廊柱边的弯刀,拇指推开刀鞘又合上,发出咔的一声脆响,“与其坐在亭子里听他们念那些酸诗,我还不如去城外打两只野兔子。”
思南站在一旁,神色不动,心里却暗暗叹了口气。王爷的担忧,看来不是没有道理。这位王妃对云阳贵女那套交际应酬,是真的半点也不买账。
桂兰急了,捧着帖子追在她后头,压着嗓子劝:“公主,您就当给王爷一个面子——您想想,您进宫请罪才没几日,若是连敬王府的帖子都驳了,回头旁人又要嚼舌根,说咱们燕王妃目中无人……”
“你收了思南姑姑什么好处?”墨云岫回头瞥了她一眼。
桂兰一噎,脸涨得通红,连连摆手:“奴婢没有!奴婢就是、就是替公主着想……”
墨云岫正要再说,余光忽然扫到桂兰腋下夹着的一份小报。
那是每日送到各王府茶房的邸报之外另刊的一份,专记些坊间趣闻、文人雅集、节庆集市之类闲散消息。
今早桂兰去茶房取热水时顺手拿了一份,还没顾上看,便夹着带了过来。
墨云岫伸手一抽,将小报展开。
她的目光先是漫不经心地扫过头版那几行——什么“敬王府赏梅诗会定于正月十八”,什么“郡主李柒柒亲拟雅题邀京中才俊”,什么“太清宫长公主或将莅临”——她看得直想打哈欠。
然后她翻到了背面。
手指顿住了。
背面下半版,赫然印着一行加粗大字:
“诗会特设点心品鉴席——京中老号云集,供来宾品尝试做。翠芳斋酥酪、百味楼蟹黄小饺、南巷老刘家蜜渍梅子、合芳斋桂花糕、鸿兴楼酥油鲍螺,俱各到场。另设试做之席,来宾可亲手打糕点茶,不限身份,尽兴为上。”
墨云岫的瞳孔微微放大。
她盯着那几行字,来来回回看了三遍。
目光在“蟹黄小饺”上停了一下,又在“酥油鲍螺”上停了更久,最后落在“亲手打糕点茶,不限身份”那几个字上,两只眼睛亮得几乎要放出光来。
“桂兰。”她声音变了,语气认真到近乎庄重。
桂兰吓了一跳:“公主?”
墨云岫将小报往她面前一摊,手指戳在那行加粗大字上,一字一句地问:“这个诗会,是不是管吃?”
桂兰凑过去看了一眼,老实答道:“好像是……管吃。”
“还管做?”
“上面写的是……可以亲手试做。”
墨云岫猛地抬头,看向廊下还在擦弓的阿蛮和阿烈,又看向蹲在铁炉边拨炭火的乌雅,最后目光落回桂兰脸上。
她的嘴角缓缓弯了起来,弯出一个小小的、压不住的弧度。
“机不可失。”她说完这四个字,将小报往怀里一揣,转身就往屋里走。
桂兰愣在原地:“公主您上哪儿去?”
“回去收拾。”墨云岫头也不回,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挑件能见人的衣裳——乌雅!把我那双鹿皮靴子擦擦!阿蛮,明日你们几个也跟我去,什么蟹黄小饺什么酥油鲍螺,我倒要看看云阳的点心跟咱们北曜的奶糕子到底谁更能打。”
阿蛮和阿烈对视一眼,阿蛮刚要张嘴说“咱们没收到帖子”,想了想又闭上了——反正公主说带她们去,那就去。
她见过公主在边境军营里跟一群大老爷们抢烤全羊的架势,知道这个状态下跟她讲规矩是没用的。
桂兰站在原地,捧着那张被墨云岫塞回来的烫金帖子,愣了半晌,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笑得弯了腰,一手捂着嘴一手捂着肚子,肩膀直抖。
思南站在廊下,看着桂兰那副乐不可支的模样,又看了看东院屋里墨云岫翻箱倒柜找衣裳的动静,再听见屋里传来乌雅瓮声瓮气地喊“公主这件行不行”以及阿米娅紧张兮兮地回“太红了又不是成亲”,嘴角终究没绷住,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