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刊上无非是些朝局动态、人事迁调,他扫了几眼便翻过去,随手掀开附赠的诗集。
敬王府赏梅诗会雅集。
开篇便是李柒柒那首咏梅,文坊的选家在下头批了一行小字:“骨格清奇,不落俗套。”接下来几首咏雪咏松的也都一一收录,每首底下都有寥寥数语的批注,或夸其辞藻,或赞其意境。
李翊翻到最后一页。
他的目光顿住了。
最后那页最下方,赫然印着一首诗。
排版与前面所有诗作全然不同——前头的诗都是工工整整的五言或七言,或律或绝,句式齐整。
这首诗却是一行长一行短,参差不齐跌宕起伏,格外扎眼。
选家大约是觉得实在无法按常规范式排印,便只能原样照登,连字体都比前头的诗小了一号,像是印书坊排版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放才好,只能偷偷缩小了事。
诗题下的署名更是让李翊的眉心猛地跳了一下——燕王妃墨氏。
全文如下:
一个东西七秒忘,人在岸上它要饭。自去波中圈,记得加餐肉。
诗末附了一句选家的批注,用词极克制,想来是斟酌了许久才落笔的:“率真天然,不拘格律,颇有童趣。”
李翊看着那几行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把文报合上,搁回茶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但他觉得太阳穴有点跳。
身后侍立的小厮见王爷半天没说话,小心翼翼地凑上来问了句:“王爷,可是文报上有什么要紧事?”
李翊放下茶盏,淡淡道:“把这份文报送去东院。”
小厮应了一声,正要上前去拿。
“不。”李翊忽然改口,抬起手往下压了压,“不必送了。”
小厮不明所以,又退回去站好。
李翊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他起身去了书房,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终究还是推门进去了。
关上门的那一刻,似乎是极轻极轻地哼了一声。
听不出是什么情绪,像是牙根在发酸。
与此同时,齐王府后园暖阁中,李瑜歪在软榻上,将那份文报附赠的诗集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最末一页时,嘴里那口茶险些喷出来。
他放下茶盏,拿着文报又看了一遍。
从诗题看到正文,从正文看到署名,从署名看到选家那句“颇有童趣”的批注,嘴角越翘越高,最后实在是压不住了,仰头笑出声来。
“来人。”他将文报往旁边一递,“去六乐宫,把这份文报送给我母妃。就说——让她也看看,燕王府出了位怎样的人物。”
内侍接过文报,躬身退下。
李瑜靠回软榻上,指尖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自言自语道:“一个东西七秒忘。”他念了一遍,又笑了,“有意思。”
笑完又琢磨了一句。他说的是“有意思”,还是“有意思的人”?这句话在暖阁里荡了荡就散了,没人听见,也没人答。
傍晚时分,桂兰去茶房取热水时,便听见几个丫鬟在那里交头接耳。
她随口问了句出什么事了,一个小丫鬟便递了份文报过来,神色暧昧,欲笑不笑,只说了一句:“桂兰姐姐,你看了便知道了。”
桂兰翻开文报,翻到诗集那一页,翻到最后那首诗。
她只看了一眼,便觉得眼前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