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了。
公主的诗上报纸了。
她抱着文报,一路小跑回东院。
跑到月洞门边时,正好撞见乌雅和阿烈在磨刀。
阿米娅蹲在旁边啃着一张烤得焦脆的馕,抬起头看见桂兰跑得气急败坏,嘴角还沾着几粒芝麻,含含糊糊地问了句:“怎么啦?”
桂兰扶着月洞门的门框喘了两口气,抬起头,一张脸皱成一团,声音发苦:“出大事了。”
阿蛮和阿烈同时停了手,刀刃擦过磨石的声音戛然而止。
屋里传来墨云岫大大咧咧的声音:“桂兰?出什么事了,大惊小怪的——”
桂兰攥着那份文报,脚步迟迟疑疑地跨过门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公主,您昨晚说“诗是真的不错”,那是您以为没人会看见啊。李瑜是什么时候决定把那首诗放上去的,大概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敬王府诗会散场的当天傍晚,一份誊抄工整的诗稿便送到了齐王府东暖阁。
送稿子的人既不是敬王府的管事,也不是诗会的主办,而是齐王府安插在京都各大诗会文会里的眼线之一。
此人明面上是个替文坊跑腿采风的录事,专司记录各家诗会雅集的作品,每逢初一十五往齐王府送一批,美其名曰“为文报甄选佳作”。
京都文人圈子里知道此事的不少,但谁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齐王文报办得风生水起,自然要多方采稿,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么?
至于这位录事同时还兼着什么别的差事、每月送进齐王府的那些稿子里头除了诗词还夹着些旁的什么消息,那就不是诗会上那些贵女们能知道的了。
李瑜歪在暖阁软榻上,把敬王府送来的诗稿从头翻到尾。
李柒柒的梅花他看了点点头,藕荷色锦袄女郎那首咏雪他也扫了一眼,一路翻过去,姿态懒散,神情随意。
翻到最后一张时,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那张纸上的字迹倒是劲瘦有力,筋骨分明,看得出是下过功夫练字的。只是写出来的东西,和李瑜生平读过的一切诗作都不太一样。
他看了第一遍,挑了挑眉。又看了第二遍,嘴角开始往上翘。看第三遍时,他直接将那张纸往旁边小几上一拍,仰头笑出声来。
他当即铺纸提笔,写了一张便条,连同那份诗稿一起,差人送去印书坊。
条子上只有一句话:“末篇照登,一字不易。选家批注四个字足矣:率真天然,不拘格律。另附‘颇有童趣’四字。”
来送稿子的录事接过便条,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王爷,这是燕王妃的诗作。是否……先与燕王府通个气?”
李瑜将腿从榻上放下来,踩进靴子里,一面系腰带一面头也不抬地反问:“通什么气?文报采稿,只看诗不看人。她写了,诗会送了,录事采了,便是文报的稿子。怎么,本王审稿还得分人?”
录事不敢再问,拿着便条退了出去,将稿子送进了印书坊。
印书坊的老掌柜拿到稿子时,翻到最后这一页,也犹豫了很久。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好几遍,还拿给旁边排字的老工匠看,压着嗓子问:“这当真是诗?不是哪个学徒排错了?”
老工匠眯着眼看了半天,把纸还给他,只说了两个字:“照印。”
于是一夜之间,燕王妃那首诗,便混在李柒柒的寒梅、咏雪诸作之间,端端正正地印在了当月京都销量最高的《京都文报》附册上。
白纸黑字,署名清楚,连选家批注都一本正经地搁在底下,官气十足。
消息传到齐王府时,才是文报发印的翌日午后。
李瑜正在后园湖心亭中设了个小茶局,请了几个平素交好的世家子弟来吃茶。
在座的有镇国公府的三公子裴长润,今年刚入翰林院做庶吉士;有大理寺少卿家的小公子沈渡,成日无所事事只爱品茶听曲,与李瑜在风雅场上一见如故;还有几位跟他走得近的文人清客,虽无功名,却都是京中诗坛叫得出名字的人物。
冬日午后的日头晒得湖面泛着碎金般的光,亭中茶烟袅袅,暖炉烘得人昏昏欲睡。
李瑜倚在亭柱边,手里转着一把纨扇,姿态懒散,目光却时不时往亭外瞟一眼,像是在等什么人。
裴长润翻着今日刚送来的京都文报,忽然“咦”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