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凑过去看,也愣住了。
几个清客凑过来一起端详,瞅着那页纸上的长一句短一句挤作一团的打油诗,面面相觑。
裴长润把文报往桌上一放,诧异道:“这文报是不是换人了?”
沈渡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也皱眉道:“怎么还没过年,也没到上元节,就放了灯谜上来?这打的是哪一个字?”
裴长润伸手将文报拿起来,把那一页朝向众人,指着末尾那首诗念了一遍,念完自己也笑出来了:“我以为是灯谜。念完了又不像,这谜底是什么?”
几个清客凑过去轮流看了一圈,有人谨慎地说或许是哪位贵人临时起意随兴之作,立刻被旁边的人小声驳回:“随兴是随兴,这诗也太随了,随心所欲的随。五言不像五言,七言不像七言,长短句不算长短句,连打油诗都不敢在外头这么说。”
旁边一个年轻文士摇着头,扒着桌子角瞅了半天,小声嘀咕:“这这这莫不是哪位高人在诗酒会上吃得半醉随手一挥,偏让咱们给看见了?要我说不定还是故意写的,没准儿是哪位对头故意给贵人们添堵?”
另一个人将信将疑,凑过去压低声音道:“哪位贵人敢写这个?不合平仄不讲对仗,一个东西七秒忘——这不就是懒婆姨养鱼时瞎念叨的话吗?”
李瑜一直没说话。
他靠在亭柱上,纨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听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品评,面上挂着一副事不关己的闲散笑意,仿佛这桩事当真与他毫无关系。
他那双眼睛半阖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欣赏亭外湖面上那群抢食的锦鲤绕来绕去,神情自若,姿态悠哉。
裴长润见他这副模样,将文报往他面前一推:“王爷,你是文报的东家,这稿子是怎么过的?”
李瑜这才慢悠悠地将目光从湖面收回来,看了一眼那份文报。隔了半晌,才发出一声极淡的笑。
“选家老爷觉得好,本王也觉得——”他刻意顿了一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把话补全,“有趣。”
沈渡狐疑地盯着他:“有趣在何处?”
李瑜将茶盏放下,拿起那份文报又看了一遍,指尖在那行“自去波中圈”上轻轻敲了敲。
“你们不觉得,”他将文报搁回桌上,身子往后一靠,双腿交叠,目光从亭中诸人脸上一一扫过,嘴角那抹笑意不深不浅,恰到好处,“这诗写得很自在么?这京都里的诗会,哪一回不是一群人在那儿绞尽脑汁地写梅写雪写松写竹,写得一个比一个工整,一个比一个乏味。难得有一首诗,不装腔不拿调,大大方方,倒也清新可爱。”
裴长润像是品出点味道来,抿着茶没再追问,可眼珠子转了转。
沈渡插嘴:“就算有趣,可王爷你这毕竟是文报,正经刊物——登这个上去就不怕被人说笑?”
李瑜朝他投去一个懒洋洋的目光,抽出扇子在指尖转了一圈:“笑便笑罢。一本正经的诗集翻了两个月,诸位怕是连名字都记不住。这首诗人家隔了三天还在议论,你说是赚了还是赔了?何况人家署名也大方得很,燕王妃墨氏——你让她署个假名,她未必知道自己写得如何。你让她署真名,京都里就该知道这位新王妃是何等风趣可爱了。”
亭中众人听了这话,彼此交换了几个眼神,都笑了起来。沈渡道:“你这张嘴倒是会圆。”
裴长润忽然放下茶盏,意味深长地看了李瑜一眼,道:“王爷这次审稿,审得倒是别出心裁。”
李瑜与他对视了一瞬,随即轻描淡写地移开目光,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道:“说不上别出心裁,只是这首诗让她署名发表,对谁都好。”
这话一出,亭中静了片刻。
在座的都是世家子弟,对朝局人事多少有些敏感。
燕王新婚的种种风波他们自然有所耳闻,经此一提,再看这首诗,倒觉得齐王此举似乎真有几分替兄长解围的意思在里头。
裴长润不再说什么,端起茶盏若有所思。
沈渡还在纠结最初的问题:“所以这首诗到底算是七言还是五言?”
旁边一个清客实诚,低声答道:“既不七言也不五言,这应当算‘一句半’——一句七个字,另一句也是七个字,后面就成了五个字。实在不行,便归类为杂言吧。”
沈渡追问:“这也能叫杂言?”
李瑜将纨扇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走到亭边,望着湖面上游来游去的锦鲤,慢悠悠地道:“写得开心,看得高兴,便是好诗。何必非要排进哪一体里去。”
他背对着众人,嘴角那抹笑意被湖面的日光映得模模糊糊,看不分明。
他望着水里那几条锦鲤,有一尾格外肥硕的花斑鲤正朝他悠悠摆尾,嘴巴一张一合,跟方才诗会上某个人盯着蟹黄小饺时的模样竟有几分神似。
他肩膀微微动了一下,身旁的内侍眼尖,递上一块帕子。李瑜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转身回来时,面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懒散从容。
“再说了,”他重新坐回榻上,拿起那份文报又翻了翻,“这本诗集前头几首都是佳作。这首放在最末,算是压个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