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那里,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只把手拢在袖中,随着众人一笑,也跟着弯了弯嘴角。可他心里那本账,从余却戈一开口就翻乱了。
他原本算的是大哥。
昨夜里线人递到齐王府的话说得明白:燕王这两日在府里连着召人议事,议的便是春雨楼那桩案子;又放了话出去,说那楼子里头怕是有些不干净的来路。
他听了,便在心里头把大哥的路数排了一遍:今日朝上,该是燕王的人往这上头递本子,多半是御史。
他也一早备好了应对。
可他没算到,先站出来的,是三哥的人。
不良府。
他眼皮一动,不动声色地往斜对面扫了一眼。
李恒立在那里,正抬手理着袖口。
那一截袖子本是齐整的,他偏要再捋一捋,捋完了,才抬眼往御座上看,脊背一挺,目不斜视。
从头到尾,没朝李瑜这边偏过半分头,只留给他一个侧脸。
李瑜把目光收回来,拢了拢在袖里的手。
余却戈还站在丹墀下,等旨。
李鸿影沉吟了一阵,才开口:“这案子不可拖,西煌的使者还候在鸿胪寺。拖下去,使者那份急,朕心里有数。”
他抬眼看下来,目光在几个人脸上过了一过:“不良府查得的,先理明白,会同三法司并办这一桩。该拿的去拿,该问的去问。莫再拖了,莫叫使者等出怨言来,坏了两国的体面。”
“臣等领旨。”几处齐齐应下。
“散了罢。”
出得殿门,日头已照到丹墀上头了。
百官依班次往外走,有事的走得急,没事的走得慢,几个相熟的凑到一处,压低声音又续上殿里没说完的话。
李瑜走得极慢。
他一步一停,像是脚下这几级石阶不好走。身旁的人一个一个过去。
后头正好是卫王。
“三哥。”他笑着迎上去,声音放得极松,像随口提起一桩闲事,“你府上那条白狗,前些日子不是生了一窝崽么?”
李恒脚下便缓了一缓,也笑:“你也听说了。”
“听说一窝都是壮实的。”李瑜道,“我府里正缺一条,夜里跟在当值的人后头巡巡,也热闹些。三哥若是舍得,匀我一只?”
这话说得实在好听。
王府缺不缺狗,谁会不知道。
可他偏要把话裹成这么一层。
那白狗是李恒府里的旧物,府里上下都知道;生崽的事传出来,本是些闺阁闲话,如今倒被他拿来当敲门的话头。
门敲得轻,门后的意思却不轻。
李恒眼里的笑意没变,只道:“一条狗算什么。你想要,挑个空闲日子过来,自己挑,挑中哪条抱走哪条。”
“那我便不客气了。”李瑜拱手谢过。
“不必客气。”李恒摆了摆手,转过身,快步下了台阶。
李瑜立在阶上,看他走得远了。
日头很好,把阶前的石砖晒得发白。
宫里这时候安静,远处有内侍在廊下扫地,笤帚刮着砖面,一下一下,听着倒比方才殿里那一场吵嚷清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