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旬从地窖里出来时,院内仍是漫天飘飞的纸灰。而谢茯苓哭得累了就睡了大半天,便只妇女一人挽着袖,弓着背,始终孤零零地坐在火盆前。
这会杜玉茹见了少年,赶忙开口问道:“小公子,我妹妹她……现下如何了?”
“杜玉亭之所以疯呢,是因为她把自己当成乔嫣了。”李不旬悠悠道,“也就是陆县令的未婚妻。”
杜玉茹闻言,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惊道:“怎会如此?”
李不旬则环了胸,解释道:“在她梦里的乔嫣,去母留子,被陆兴怀抛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山,接着道:“而杜玉亭怕是切身体验到了,认知受了影响,自我与梦境争斗,才表现出这般的疯样。”
“原来如此。”杜玉茹茅塞顿开,“怪不得她一直要找什么孩子……”随即妇女又问,“那……这疯病还能治吗?”
“能。”李不旬答得爽快,视线收了回来,“我方才呢,已经带着她找回了自我。不过,这突然的转变对来她而言,怕是还需要时间适应。”
“简而言之,就是还需慢慢调养才能痊愈。”
“慢点没关系。”杜玉茹将还未烧的纸钱一放,站了起来,颤着声道,“只要能好起来,慢一点没关系。”随即她走到李不旬身边,膝盖一弯就要行礼,“小公子及蓬莲观的恩情草民记下了,草民愿为公子日日烧香拜佛。”
“愿公子长命百岁,事事顺遂……”
李不旬倒没接话,只眼神四处张望着。而杜玉茹瞧见了,立马会意,忙道:“公子,是要找那位同行的姑娘吧?江姑娘说她有事要办,让李公子亥时在洛神湖畔等她。”
少年浓眉一挑,疑惑道:“她要干什么?”
杜玉茹却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昆仑山山脚往东五六里处,一条岔路走到尽头,便有片野杏林。而曲夭夭,就将璠娘埋在那。
她先前打听过了,这儿平日里少有人来,只偶尔有猎户经过。唯风声与鸟鸣相伴,颇为静谧。而其杏树也长得肆意,枝干交错,在春日里便花开如云,落瓣铺得满地粉白。
璠娘的坟被曲夭夭立在林子深处,靠着溪边,一棵最大的杏花树底下。只见那青石碑上,静悄悄地刻着“璠娘之墓”四个大字。
少女彼时,正垂着眸,无声站在那棵杏树前。
枕中烟……是曲夭夭那日在马车上闻到的香,而其作用是让人入梦或致幻。如此说来,极乐教对曲夭夭用了这香,那么或许那天晚上,也只是自己编织出的一场幻梦罢了。
“对不起……璠娘,我……”曲夭夭在坟前跪坐下来,双手颤抖着扣进土里,又一点一点地扒开。泪水亦渐渐渗出眼眶,模糊了视线:“对不起,我不该这样的,可,可……”
可如果只是幻觉的话,璠娘她会不会就没死?
但几率十有八九。
只因有李不旬这个变数。
李不旬既并未中香,也不否认那晚帮了曲夭夭——那么那天晚上,曲夭夭便是因枕中烟致了幻。
而他既并未中香,那晚他便并未见到曲夭夭所见的一切。否则……
曲夭夭也不知自己究竟挖了多久,直至暮色渐沉,余晖尽敛,那黑漆棺材,也终是完完整整地显现出来。
少女双手合十,立于额前,略微发哑的声音不断低语着:“对不起,璠娘,对不起……我只是,我只是……”
清风拂面,带着杏花特有的清雅的甜香,却将她的泪吹得干涸。
过了好一会儿,曲夭夭才伸出只手,就抵住棺材边缘,指尖也发了白。
那木板沉重,缓缓滑开时发出沉闷的声响。随即缝隙渐宽,便见棺底铺着的白布,平平整整的,没有起伏。然而四壁空荡,唯有寒意贴着木板往上延,伴着泥土与陈木的潮湿气息。
这棺材里,并没有人。
曲夭夭安安静静地,盯着那空处看了很久,久到她眼睛都发酸了,才记得要眨眨。
那棺材盖子还歪在一边,她却忽而笑了。像是释怀一样,又亦是讥讽什么的,但她总归松下口气,肩膀一下子就垮了下来。
少女双手颤巍巍地扶上棺沿,又缓缓埋了首,额头也随之轻触冰凉的棺木外壁。至此泪水便再也止不住了,默默地滑过脸颊。一滴一滴地,落在身下的土壤里,洇出更深的痕迹。
“璠娘……你没死吗?”曲夭夭哑着声。
“那你又在哪?”
“怎么,不回来见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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