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那里种了很多花,亲手种下。每去一次,就种下一株。春天开一片,夏天开一片,四季不断,越开越多。
后来整个山坡都成了花海,风一吹,花瓣满天满地地飞。
他常常站在那片花海里,一站就是一整天。不知道在想什么,又或许什么也没想,只是多陪陪他。
每个清晨,他都会去灶台烧一壶茶,倒两碗,一碗放在对面,等它凉透,再倒掉。
每个午后,他都会去那片山坡上站一会儿,那个位置好,能看见花和树,也能看见远处村子的炊烟。
每个夜晚,他都会坐在那张旧木桌前,点一盏灯,对著对面那副空碗筷,坐到凌晨。
他看著烛火跳啊跳,像一个人的眼睛,亮亮的,看著他,像是在问——
“师尊不保护我了吗?”
然后烛火暗了下来,烛泪蜿蜒而下,那人泪眼朦朧,压抑著绝望问他:“师尊对我,可曾有过半分喜欢?”
——保护的。
——很喜欢。
他在心里认真地回答,却闭上眼,没有说出来。
即使说出来,那人也听不见了。
他这辈子,欠那个人太多回答。
……
很多年后,村子里的小孩换了一茬又一茬。
新的孩子不知道这里曾经住过一位白髮青衫的容先生,只知道有一位白衣仙人在村里住了很久很久。
旁人问他名讳,他只答自己姓容,叫容先生便好。
孩子们叫他容先生,就像当年那些孩子叫那个人一样。
他应著,有时候会恍惚,觉得那个声音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远处的山坡上,花一直开得灿烂。梧桐树已经长得很高很高了,枝叶遮天蔽日,风一吹,沙沙地响。
他时常会去那里坐一会儿。坐在树下,靠著树干,闭上眼。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他身上。他听见鸟叫,听见风声,听见远处村子里的鸡鸣犬吠。
朦朧间,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温柔,带著笑意唤他——
“师尊。”
他睁开眼。
什么都没有。
阳光依旧,花依旧,风依旧。只有他一个人,坐在这片他亲手种下的花海里,坐在这棵他亲手催生的梧桐树下。
花瓣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拂。
夕阳西沉,天色暗下来,他没有走。
只会在某个瞬间,眼前模糊一片,伸手触去,指尖湿润。
而他却驀然想起,林肆这一生很少流泪,唯二的两次,都是因为他。
他欠那个人的,这辈子都还不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