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说得比你好了。”
玛丽娜用标准的中文回答了她,咬字清晰,声调准确,甚至连东北口音都带上了几分——她从宫斗剧和本地新闻里学来的。
小惠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被反驳了——是因为玛丽娜说那句话时的表情。
那不是一个在吹牛的人的表情。
那是一个已经算好了每一步的人的表情。
小惠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把炒面盒子里最后一根面条吸进嘴里,嚼完咽下去,说:“行。那我干什么?”
“你帮我排时间、接电话、管钱。”玛丽娜说,“你负责日常——我负责客人。一人一半。”
“一人一半?”
“赚的钱。”
小惠看着她,眼睛里的表情从玩笑变成了认真。她伸手拿过老干妈,往自己的炒面上舀了一大勺,拌匀了,扒了一口,嚼着说:“成交。”
玛丽娜通过马胖子租了第二个地点。
马胖子——松江市搞小额贷款和洗钱的中介,四十出头,白白胖胖,脸上的肉有些松垮,手指上戴着一枚足金戒指,但走路的姿势有一种微妙的轻——因为他做了十几年的中间人,见过太多不该见的事。
他做事的方式是:不问用途、不签合同、只收现金,收完之后会把手里的钞票对着光看一遍真假——每一张都看——然后塞进一个鼓鼓囊囊的皮夹子里。
他的名片上印的是“松江惠民信息咨询服务中心”,下面有一行小字:“二手车交易、房产中介、贷款咨询”。
玛丽娜第一次看到那张名片的时候想:这个人至少有十张不同的名片。
他带她去看了一套公寓——在另一栋老楼里,但在底楼,窗户对着内院,不容易被看到。
位置偏僻,从主干道拐进去要经过三条巷子。
隔音好——墙体厚实,关上窗之后外面的声音几乎消失。
月租八百。
玛丽娜没有讨价还价,直接给了三个月的现金。
两千四百块。
她从羽绒服内袋里掏出来的——钱用橡皮筋扎着,是十块和二十块的零钱凑起来的,最大一张面额五十。
马胖子接过钱的时候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数了三遍才收进皮夹子。
他在递钥匙的时候手指跟她的手指碰了一下。
他的手指很凉,指腹上有茧——不是干活的茧——是常年数钱的人才会有的那种薄薄的、光滑的茧。
他说:“水电你自己交——别让邻居知道你在做什么。楼下有个老太太眼睛不好耳朵很好——你进出轻一点。”
“还要什么?”马胖子收了钱,看着她说。
“一个法人。”玛丽娜说,“我要注册公司——但我不能用我的名字。”
马胖子弹了一下烟灰,点了点头,像早就知道她会提这个要求。
“远东商务咨询有限公司”——这是她想了很久的名字。
经营范围写的是“商务咨询、翻译服务”。
法人是一个马胖子找来的人——一个退休的国企工人,六十多岁,每个月拿一千块挂名费,从来没问过这家公司做什么的。
玛丽娜在注册申请表的“法定代表人”一栏签了字。
她写的是那个退休工人的名字,不是自己的。
但她在一式三份的合同上压了自己的指纹——用的是红色的印泥,按下去的时候指腹上的螺纹清晰地印在了白纸上,清晰可见。
她看着那个指纹印,想起她偷渡过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没有护照没有身份证没有照片没有任何能证明“玛丽娜”这个人的东西。
现在她在中国有了一家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