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用别人的名字注册的、做违法生意的公司。
但是公司就是公司。
当晚她坐在新公寓的地板上,身边摊着一叠文件——营业执照复印件、租赁合同、马胖子给她的假身份证。
她把笔记本翻到赵总那一页——从第一页开始——那是她刚到中国时记录的一切。
赵总第一次来的那页写着:“金帝集团——董事长——俄罗斯女人像——给钱多——可以再用。”她把那一页翻了过去。
后面还有好几页,一些是赵总的,一些是其他客人的。
她不打算撕掉它们。
那些记录是她的历史,不能抹掉。
她在空白页上写下新公司的名字——远东商务咨询有限公司——和今天的日期。
然后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有一行她刚来中国不久时写的字——“存够五万块,就逃”。
她用笔把那行字划掉了。
不是横线划掉——是涂成了一个小方块,用蓝色的圆珠笔一遍一遍地涂,直到那一行字完全被蓝墨水覆盖,看不出来了。
笔尖把纸划破了,在纸的背面留下了一个凸起的疤痕。
她把笔放下,合上笔记本,看着窗外。
开发区的夜晚很安静,跟江畔花园不一样——没有江景,没有灯火通明的码头,没有豪华轿车的声音。
只有远处一条国道上传来的卡车轰鸣声,低沉而持续,在夜色中轰鸣不息。
这间公寓甚至没有窗帘——她用一件旧T恤挂在窗框上当了临时窗帘,T恤被路灯的光照成半透明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熊的头像,那只熊在路灯下咧着嘴笑。
她不逃了。
不是因为她不想逃——是因为她已经没有方向可以逃了。
以前她以为五万块就是终点——存够五万块就可以回俄罗斯,回乌苏里斯克,在母亲床边坐下来告诉她“我回来了”。
但现在五万块不够了。
不是因为钱不值钱了——是因为她的欲望变了。
她见识过了赵总的酒局、林副局长的名片、马胖子手里那串钥匙发出的响声——她见过这座城市的权力是怎么在桌子底下转手的。
她见过一个签字就能换来一块地,一句话就能让谢尔盖消失。
她回不去了。
不是地理上的回不去——是心里的回不去。
一个见过权力长什么样的人不会满足于回去开一家小卖部。
她关掉台灯,躺在地板上的临时床铺上。
新公寓没有窗帘,月光透过那件旧T恤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卡通熊的影子。
她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小惠的鼾声——小惠累了——从王姐那边搬过来,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爬了五层楼,现在睡着了,睡得很沉。
玛丽娜听着那阵鼾声,心里有了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感觉——不是温暖——不是安全感——是一种更现实的、更冷静的东西: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她带着一个人。
如果她搞砸了——不是她一个人完蛋。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皮有些脱落,露出发黑的水泥。
她用指甲在墙皮上划了一道——白灰掉下来,落在她枕边,像雪。
她不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