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次,”柳千枫继续道,“既然王护法已‘倾向’林嫣然,这几日便少与杨舵主她们明面往来,偶尔流露些为难之色。曾骏升若问起,你便说……舵主似有异动,但你不敢确定。真话掺着假话,最难分辨。”
王兰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我明白。”
“最后,也是关键——”柳千枫目光转向杨青青,“那本《乱红不惑心经》,对你们而言,当真非保不可吗?”
杨青青摇头,答得干脆:“那是门内上乘心法,需资质与海量资源支撑,我们便是拿到,也难修习。更何况,那是个抄本。”
“那就好。”柳千枫松了口气,背脊放松,“既然如此,我们可以稳扎稳打一些。”
“林嫣然既是圣女候选,按宗门规矩,是否有权借阅《乱红不惑心经》参详?”柳千枫问。
刘钰点头:“有权。但需登记在册,且不得携出藏经阁超过十二时辰。”
“若她‘借’了,却‘忘记’归还呢?”柳千枫缓缓道,“若她借阅时,私下多抄录了几页核心篇章呢?这算不算错?当然算。但比起‘窃取全本’,这过错便轻了许多,最多是‘贪心’‘疏忽’,算不上什么大错。”
杨青青眼神微动,似乎理解了他的意思。
柳千枫继续道:“所以,我们不能让她只是‘贪心’。我们要让巡察使觉得……她不止贪心,还愚蠢,且可能包藏祸心。”他顿了顿,“在巡察使抵达前一日,将《乱红不惑心经》的封皮、以及几页记载关键心法运行路线的内页撕下来,弄皱,混入她院中每日运出焚烧的垃圾中。”
“剩下的部分呢?”曲盈问。
“烧掉,或者藏到你们认为绝对安全、且与林嫣然绝无瓜葛的地方。”柳千枫道,“反正那是抄本,不是吗?”
杨青青缓缓吐出一口气,“巡察使看到残页,会认为林嫣然私下抄录心经,并试图销毁证据。而全本失踪……她要么是藏起来了,要么,就是已通过某种渠道,送到了不该送的人手里。”
“比如,”柳千枫接道,“某些与合欢宗貌合神离的‘盟友’,或她私下结交的……外人。”
“可这没有实证……”王兰迟疑。
“不需要实证。”柳千枫打断她,“残页在她垃圾中发现,全本失踪,而她又有借阅之权。这三点连在一起,便是一个足够让她失去圣女候选资格加上被严查的故事。”
他看向杨青青:“更何况,她平日跋扈,树敌不少吧?届时,落井下石者,不会少。”
杨青青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点头,再看向柳千枫时,眼中已不带丝毫轻视,“公子好计策。步步为营,不求一击致命,只求积毁销骨。事成之后,合欢宗沥州分舵只要是我还在一天,公子就都是我们的贵客。”
“能不能成再说吧,要是林嫣然手上有能直接掀桌的底牌,这些布置都是薄纸一张。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柳千枫看向窗外,已经是午后了。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透过窗纸渗入屋内,给一切蒙上一层暖昧而衰颓的橙红。
不知是柳千枫曾为元婴修士的体魄底子尚未散尽,还是翟心蕊的丹药确有不凡神效,他身上那足以令常人昏死数次的剧痛,此时已经减轻了不少。
虽仍无法下地,但至少神思清明。
翟心蕊正坐在床沿,低着头,用一柄小巧的玉刮,从青瓷罐中剜出莹绿的药膏,仔细涂抹在他身上交错翻卷的鞭痕上。药膏清凉,触感细腻。
“翟姑娘,”柳千枫忽然开口,打破了那层刻意维持的、近乎温柔的平静,“我还有一事不明。”
翟心蕊手上动作未停,只低低应了一声:“公子直说便是。”
“那丹药,”柳千枫缓缓道,目光落在她垂落的眼睫上,“入体后温养经脉、镇痛疗伤效果显着,绝非寻常伤药。多半……是你为自己备下的保命之物吧?”他顿了顿,语气听不出情绪,“用在我身上,值得么?方才我昏死之前,隐约听到一些,虽然没听全,但杨舵主……想来不会特意吩咐你用这般好的药。”
翟心蕊涂抹药膏的手指,极细微地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继续。
柳千枫却不给她回避的余地,继续道:“况且,刚才她们在时,我未曾点破,林嫣然鞭笞我时,翟姑娘你……差点就冲出来了。是杨舵主将你留在原地。”他侧过头,看向她微微绷紧的侧脸,“那时,我在你们眼中,应还是一枚随时可弃、甚至本就预备推向死路的棋子。你的反应……有些太过了。”
玉刮停在半空,莹绿的药膏凝在尖端,欲滴未滴。
良久,翟心蕊才轻轻放下玉刮,取过一旁的湿帕,慢慢擦拭指尖残留的药膏。她垂着眼,烛火在她脸上投下颤动的阴影。
“真是什么……”她低声叹息,那叹息里含着疲惫,也有一丝如释重负,“都瞒不过公子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