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急诊来了个老人,维吾尔族,六十多岁,发烧三天,喘不上气。”他的声音很失意,像是在念一份别人写的病历,“我听诊之后判断是肺部感染,开了抗生素和退烧药,让留观。本来要写『随时监测血氧饱和度』,笔都拿起来了。护士喊我去处理五号床家属闹转院。我把笔放下就走了。”
他停了一下。
张磊注意到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次,像有什么委屈堵在那里,被他咽下去了。
“回来之后我没进留观室看他。直接回了公寓。我当时脑子里全是五号床那摊事,把留观室那个老人忘干净了。再来的时候,他已经呼吸窘迫了。口唇发紫,血氧掉到八十几。进了ICU。”
张磊把啤酒罐慢慢放在桌上。
他想起那天赵泽伟给他发的那条消息“遇到点事,想找你聊聊。”他当时在加班,回了个“可以啊,明天或者后天”。
如果他当时回了“现在就说”,赵泽伟会不会不一样?
沉思瑶是不是也不会遭遇那事,他来不及多想,赵泽伟又开口了。
“艾热主任问我为什么不写血氧监测。我说我忘了。”赵泽伟低下头,目光随意乱飘,一时看着啤酒,一时看着自己碗里那块白肉。
“其实不是忘了。是我太累了。那天连轴转了一天一夜,中间被叫起来七八次,脑子根本转不动。笔都拿不稳。但跟主任不能说这个。说了就是推卸责任。”
张磊没有说话。
“院长找我谈了。”赵泽伟说,“今天下午院党组出的通知,调我去公卫科,做宣传。写材料,整理健康档案,做宣教视频。编制不变,工资不变。人不在临床了。”
“什么时候正式去?”
“下周一,但是今天已经过去整理办公桌了。”
张磊靠在椅背上,看着赵泽伟。赵泽伟的表情从刚才起就没有变过,失意得像是一个落魄的乞丐。
“你打算怎么办?”张磊问。
“不知道。公卫科就公卫科。总比没有工作强。”
“你那个编制。”
“编制保住了。院长说考虑到援疆经历和之前的表现,不做处分,只做岗位调整。”赵泽伟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提了半寸就落回去了。
“他让我先把状态调整回来。”赵泽伟端起啤酒罐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罐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闷响,“但我知道,我回不去急诊了。”
张磊看着他。赵泽伟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对面那面贴着旧菜单的墙上。
他看了那面墙很久,好像自己就是那些旧菜单。
“回不去就回不去。”张磊说,“公卫那边先待着。活少,人闲,你有时间想清楚下一步怎么走。”
赵泽伟转回目光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算是一个笑。“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能怎么办。”张磊拿起自己那罐啤酒喝了一口,“我在卫健待了半年多,见过多少人因为一个处分、一次调岗就把自己憋死的。编制保住了,人还在体制内,路就没断。”
赵泽伟没有接话。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水煮肉片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辣味冲上来,他额角出一层薄汗。
“张磊。”他放下筷子。
“嗯?”
“那天晚上,你在那个饭店里,看到那个男的抱她出来的时候,她是什么样子的?”
张磊嚼菜的动作停了一拍。他咽下去,拿起啤酒罐喝了一口。
“她闭着眼。头往后仰着,靠在他手臂上。手垂着,没有力气的样子。”张磊说,声音比刚才认真了,“我喊了一声,那个男的站住了。我把她接过来的时候,她的手臂环在我脖子上,但没有力气,只是搭着。整个人很软。”
赵泽伟听着,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动。
“她有没有醒过?哪怕睁一下眼?”
“没有。”张磊摇头,“从饭店到上车,到回来上楼,到我把她放床上,一直没醒。呼吸正常脉搏平稳,没有外伤。我看着像是被下了安眠类的东西。”
“安眠类。”赵泽伟重复了这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