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
“为什么?”
“因为……”他的身后仿佛能看见远处隐约的雪山影子,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羡慕与渴望,“因为你有家啊,你有爱你的爸爸妈妈啊。”窦棠婴答得很快,整个人始终置于昏暗中。手中握紧了酒瓶,只因他只有酒。
窦棠婴垂眸看着他的影子覆在自己鞋上——因为我想亲眼看看幸福的样子。
因为我想知道,那种我从未拥有过的、被人笃定的幸福,究竟是什么模样。
多吉雅的脚步,忽然停了。
“你知道,害怕吗?”
“什么?”
“我说你知道害怕吗?”
“你离开时,没有手机没有钱包没有熟人,我不知道你会去哪,也不知道你会怎么样…”
窦棠婴打断了他的话“这叫担心!木豆。”
“不,我害怕!”
“我联系不上你,我不知道你的下落,在我的世界里你就那么走了,我感觉我的世界一下子空了!我害怕!那一刻,我知道了害怕。”
两个人站在粗粝的石板路上,许久没有动。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面前是路灯的光圈,却没有一个人踏进去。
彼此眼中,对方是模糊的昏暗的,又是清晰无比的。
他听见多吉雅很轻地吸了一口气,那声音里带着一种遥远的、仿佛穿过漫长时光才抵达此处的恍惚。
多吉雅抬起头看路灯如月照人,这一次,他没有把目光投向远山,而是落向脚下这片土地延伸的方向。
窦棠婴声音轻得像怕揭穿了什么,又像小心翼翼袒露着什么:
“我知道年楚河一路向西……最后会汇入雅鲁藏布江。”
他的语调变得很缓,每个字都像从记忆深处小心打捞出来:
“我也知道雅鲁藏布江流到萨嘎,会经过玛旁雍错,会流到冈仁波齐脚下。
我在来的路上,搜了你的家。我知道你家镇子上有一条挨着的河叫嘎玛藏布,是波曲的支流。波曲一路往下,最终也会汇入这条雅鲁藏布江。”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多吉雅以为他已经说完了。
两人安静的对视。
夜风卷起路边的国旗,哗啦啦地响。
窦棠婴的头微微偏了一下,仿佛在倾听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
“我为什么想去你家和让你感到害怕的原因……其实答案都一样。”
“因为你和它们最后都有归属。而我无论看年楚河,还是看嘎玛藏布,还是在你身边……对我而言没有差别,都一样。”
月光也是,如路灯照人。
因为,他没有家了。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几个字几乎散在风里:
“只是隔了几座山,几个弯,和……几年。”
多吉雅感觉到他说话时自己胸腔细微的震动,也感觉到他最后一个尾音落下时,那几乎无法察觉的、怅然的停顿。
窦棠婴双手插在兜里,全身戒备多吉雅的靠近,他仰头不让自己泪再次流下…:
“对不起…是我情绪失控了。”
这一瞬间,本就酸涩的心脏猛地被另一种滚烫的情绪攥紧。
多吉雅走进了路灯下,在窦棠婴尚未反应过来的错愕目光中,也把他拉进了路灯洒下的这一圈光晕里。
他们在光下,像两只飞蛾!
然后——
他拉着他,毫无预兆地、用力地旋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