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只偷食的雀鸟,躲在门后听得入迷。
“这是堆谐哦。”一个清亮的女声带着笑意在身后响起。
窦棠婴吓了一跳,轻呼转身。结果迎光看见了一位笑容明媚,一口大白牙的藏族姑娘,她眼睛亮晶晶的。
“你好啊,我叫佳木央。”
“……你好。”窦棠婴有些窘迫,白皙的脸颊泛起薄红。
“喜欢听就进来呀,我们欢迎客人。”佳木央普通话很标准,她笑着说这些年跟着父亲的歌舞团走南闯北,又得了支教老师悉心教导,普通话学得比别人更好些。
窦棠婴被引入院内。原来,借着色莫钦姆节的东风,市里正举办非遗文化巡演,日喀则各地的民间艺术团体齐聚于此,热闹非凡。佳木央热情地为他介绍,将六弦琴时而高举过顶,时而环抱胸前,姿态优美如敦煌飞天。琴声在她指尖流淌,清脆悦耳。窦棠婴忍不住凑近细听,那专注的模样逗得佳木央笑声连连。
“你喜欢?借你试试?”
佳木央介绍着堆谐的旋律规律:堆谐女声的一般音域在a—a1或c1—c2之间嗓音清亮,而男声的音域则低徊浑厚比女声整体低一个小七度左右,为了配合人声所以六弦琴旋律曲调是非常规律的四拍子韵律。
窦棠婴心中连连暗叹伴奏的四拍子节奏配上六弦琴鲜明的音色这个巧思简直完美。他上手稍加摸索,竟能跟着佳木央的歌声合上几句。佳木央眼睛一亮,由衷赞叹:“你太厉害了!是学音乐的吧?我学第一首曲子用了半年呢!”
窦棠婴只当她是极其会提供情绪价值的可爱姑娘。
这时,一位面容敦厚的长者走来,佳木央介绍是她的父亲,歌舞团的次吉利团长。老人不会汉语,通过女儿翻译,对窦棠婴的天赋表示赞赏,甚至玩笑般邀他“留下”。佳木央笑着用藏语和父亲说了几句,窦棠婴虽听不懂,却感到氛围亲切。
佳木央又带他来到年楚河边,这里人声稍歇,对岸上,一排人正对着雪山江河放声歌唱,气势磅礴。“那是藏戏团在开嗓。”佳木央讲述起藏戏鼻祖唐东杰布为募捐建桥而创立戏剧的传说。藏戏唱法独特,其中就有嘉措奶奶曾提及的“缜固”技巧,声音仿佛从脑后升起,胸腔共鸣,嘹亮得能压过滔滔江声。
“不同地区藏戏方言有别,但核心都是这脑后音与胸腔共鸣,腔调长短变化,很有味道。”佳木央解释着,见窦棠婴听得专注,这双漂亮的眼睛凝视着自己,她不由微微脸红,“我教你几句?”
窦棠婴想起嘉措奶奶,那份毫无保留的热情与慷慨,似乎流淌在每个藏胞的血液里。窦棠婴摇了摇头,他还是有些畏畏缩缩…他害怕一张嘴就是跑调,一张嘴就落入他们的嘲讽中…
可是佳木央歌声中那种与呼吸韵律浑然天成的自由,深深打动了他。
佳木央弹起六弦琴,引导他唱和。琴声淙淙,歌声飞扬,窦棠婴渐渐哼唱起来。
这一刻,他想起嘉措奶奶布满皱纹却无比明亮的眼睛,想起那句“再多看一眼吧”。
嘴巴对着奔腾的年楚河,窦棠婴情不自禁地打开喉咙,让声音融入风中。
佳木央也随之弹琴起舞,脚法变化多幻,绕着他旋转,将家乡的喜悦与祝福,跳给这位远方的客人。窦棠婴起初羞涩,后来也染上了这份欢快。他很喜欢这首曲子的调子,反复唱了好几遍还是余音缭绕。
“这曲子真好听!歌词是什么意思?”他喘息着问。
佳木央停下舞步,笑着说道:“是呀,它很动听。这首曲子出自《曲拉多吉》,歌词大意是……
‘多吉在美丽的家乡出家为僧,
将洁白哈达献给菩萨。’”
风声,江涛声,琴弦余音……世界的声音在窦棠婴耳中骤然退去。
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尽。
轰的一下脑子一片空白。
佳木央察觉他神色剧变,担忧道“你怎么了?”
紧接着脑海中灌入每一帧过往——
昨夜多吉雅望向远山时眼中的向往,
方才讲经院里沉静似水的画面,
每一次日出,他的念诵不绝…
一切的一切与这句歌词轰然重叠,似最冰冷的谶言,狠狠刺入窦棠婴的心脏。
‘你知道,害怕吗?’
多吉雅昨夜的话,此刻像惊雷般在脑海中炸响。
他害怕。
他害怕。
他害怕这并非戏言,害怕他的向往终成现实,害怕多吉雅某日会洗净红尘,披上那袭刺目的绛红,将窦棠婴一个人留在俗世此岸。
他害怕自己又是孤单一个人。
前所未有的恐惧攥紧了他的肉骨心脏——窦棠婴害怕多吉雅终将抛下这红尘浊世,转身踏入那一片他无法跟随的净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