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我汉字。”多吉雅转过身,面向他,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着点学生般的拘谨,“我只会说,但很多字……不认识。写法更不懂。”
窦棠婴乐了,倦意一扫而空:“怎么突然想学这个?”
多吉雅目光飘向窗外无垠的荒野,声音很平:“路上太长,学点东西,时间过得快。”
理由冠冕堂皇。可窦棠婴瞄见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和不太自然交握的双手,心底那点恶劣的玩味又冒了出来。
他压住嘴角的笑意,清清嗓子,摆出副“窦老师”的架势:“行啊,想学什么?从拼音开始?”
“不。”多吉雅摇头,从车斗里居然真摸出个小本子和一支笔,翻开崭新的一页,“你问我写。错的,你纠正。”
还挺有方法。窦棠婴挑眉:“好。第一个词……‘云’。”他指了指天边低垂的、仿佛触手可及的云团。
多吉雅抿唇,仔细想了想,用略带口音但清晰的普通话回答:“云。白云…”他虽然很久没有写汉字了,耳濡目染之下他凭记忆还是能临摹出来的。他一边写一边说,“以前阿妈送了我一本故事书,书上的插画说云是天空的羊群。然后上师授业时则说云是雪山的经幡,你觉得呢?”
窦棠婴心脏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
“我觉得,云是我们每个人死后在太阳下的样子。”
多吉雅思索了一下然后低着头笑了,他在本子上笨拙地划拉,窦棠婴偷偷观察了一下:笔画歪扭,却极其认真。多吉雅写完了,他举起来给窦棠婴看,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像等待夸奖的小学生。
纸张上的一板一眼,笔划的很“刻苦”的“云”字,窦棠婴忍着笑,点点头:“还行。下一个……‘路’。”他敲了敲方向盘。
“路。”多吉雅这次答得很快,“这就是路。”他看向前方无尽延伸的灰色带子,“是人和车走的地方。”
“嗯脚就是足,各在古文里有到的意思。所以路就是用两只脚会抵达的地方。”
“道次第我们常念的《菩提道次第广论》里就经常说路是…”
“啊啊啊啊,我明白了。你继续吧。”
窦棠婴打断了他,并继续教他写法。多吉雅不以为意地在本子上留下歪斜的足迹。
问题渐渐变得“奇怪”起来。
窦棠婴问道“你知道‘喜欢’……怎么写?”
这话问出口窦棠婴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他瞥了一眼多吉雅,对方依旧垂眼看着本子,仿佛只觉得窦老师是随意挑选了一个常用词考他。
“喜……欢。”多吉雅放慢语速,他真的一笔一划地在写。
窦棠婴解释道:“喜上面是‘壴’(鼓),下面是‘口’,表示欢笑庆祝。‘欢’,简体字是一个又一个欠。这么看好像会疑惑欠一个带有贬义色彩的字为什么会代表欢喜,可是如果你知道它的繁体字你就会发现,觀是看见飞鸟。喜欢就是当我看见飞鸟时,我心如鼓,亦乐亦舞甚之欢喜。”
他其实也不确定字源解说是否完全准确,但此刻气氛使然,他便顺着感觉说了下去。
但多吉雅不会知道,喜欢里有一个多吉雅。
多吉雅写完,对着那两个字看了半晌,忽然抬头,望进窦棠婴眼里。他清澈眼底映出的自己的影子,用一种小心地试探极轻地问道:
“那多吉雅……怎么写?”
车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秒。发动机的噪音,风声,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窦棠婴看了一眼多吉雅,元女士是个汉族人,他好歹有一半的汉语血统,再说他也是被嬢嬢补习过,怎么连自己的汉语名字都不知道?
虽然窦棠婴狐疑着,但他还是负责地教道:
“多吉雅多”
"那个,不是我会写自己名字,我说错了。"
“窦棠婴怎么写?”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滚动的喉结,窦棠婴半眯双眼而侧睨,心里忽然明白了,腹诽这个看似笨拙的人用这些幼稚的问题掩盖一场什么样的小心翼翼又滚烫的心思。
笨蛋多吉雅。
窦棠婴心里那点玩味彻底化开了,变成一种温热的、酸胀的东西。他没有拆穿这显而易见的计谋,反而配合地、甚至带着点纵容的耐心。
当车翻越了赤隆拉口后窦棠婴把车停在路边,拿过多吉雅的本子开始在新一页上,端端正正写下他和自己的名字。
他边写边说道:
“窦,这个姓有点复杂。上面是‘穴’,下面是‘卖’的变形……棠,是海棠花的棠,你可以理解成上面是一个‘尚’,下面是一个‘木’……婴,是婴儿的婴,上面两个‘贝’,下面一个‘女’……”
他写得很慢,多吉雅凑得很近,温热的呼吸几乎拂在他手背上。高原的阳光透过车窗,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两人低垂的眉眼和那页渐渐被汉字填满的纸。
“你是海棠花的孩子?”
多吉雅好喜欢这个名字,抬头笑得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