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了。”多吉雅把最后一双袜子放进抽屉,关上柜门。说时,窦棠婴身旁沙发陷下去一块:
“吃薯片吗?”
“不吃……”
吉雅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窦棠婴的身体不自觉地向他那里倾斜了一点,但他没有靠进自己的怀中。
多吉雅没有强迫他。
自己只要安静地坐在他的身边就够了。
他随手拿起茶几上那盆鹿角叶,开始用湿布一片一片地擦拭叶片。
鹿角叶的叶子很长,裂成鹿角状的分叉,深绿色,表面有一层薄薄的蜡质,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多吉雅擦得很仔细,从叶尖到叶根,正反两面,连叶脉的缝隙都不放过。
此刻,窦棠婴凝望着他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虎口有一层薄茧。这双手做过很多事:刻玛尼石,抄贝叶经,攀爬经幡柱,在无人区的冰洞里用冰镐凿开冰壁。现在它正握着一块湿布,在擦拭一片植物的叶子。
满墙的绿植萎靡不振,刚回家时他看见地上落了几片靡烂的叶。
被吉雅收拾后,
然后他就听见吉雅说:
“养得不错,只是和它主人一样,需要阳光和温度。”
“不错嘛?如果你知道它的主人差点把它给剪了,你还会觉得他养得不错嘛?”
“有些绿植本来就是要修剪的,不要给自己徒然加一份负担。”
窦棠婴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他说不清是因为感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绿植要什么时候才能恢复活力呢?
手术成功后的窦棠婴觉得自己并没有多快乐,因为最痛苦的是他听音乐时。
当曾经滋养自己生命的每一段旋律,都变成了一坨稀巴烂的东西时,他觉得自己徒然间一无所有。
因为耳损伤太久,窦棠婴需要用助听器来过渡,他告诉自己熬过这段时间就好了…
但有一天,当听到一段自己的歌曲在助听器里扭曲成无法忍受的苦闷声时,窦棠婴崩溃地扯下设备,狠狠摔在地上。
窦棠婴发脾气,“我不听了!不治了!!!这样还要多久!!”
但很显然,熬是苦不堪言的。
长久以来压抑的恐惧、挫败和绝望的决堤让他崩溃地嘶吼,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呜呜呜呜…”
他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颤抖,像只被命运困在绝境里,被折断翅膀的鸟。
他想听到自己的音乐。
手术解决了器质性的问题,却解决不了大脑与助听器之间的磨合。
曾经滋养他生命的旋律,此刻通过助听器传进耳朵里,变成了乱七八糟,毫无美感的噪音。
他很不喜欢!!他很不喜欢!!!
窦棠婴试了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都满怀期待地戴上助听器,打开手机里存了多年的歌单,按下播放键——然后,在第一个音符响起的瞬间,脸上的期待就像被戳破的气球,瘪下去,皱成一团。
很差,很差,还不如聋了!
“再给它一点时间。”多吉雅说。他不懂音乐,不懂听力康复的原理,但他懂得窦棠婴脸上的表情。那是他见过的最让人心疼的表情——一种小心翼翼却又每一次都被辜负的期待。
“医生说要慢慢适应。”多吉雅又说。
窦棠婴把助听器摘下来,从多吉雅身边走过,并把助听器放在桌上。
他没有再说话,走回卧室关上门,在床上躺了很久。
过了很久,黑暗中的被窝里传出闷闷的哭泣声,他干嘛这样……他怎么又朝吉雅发脾气了…
后来某天,多吉雅在给家里绿植喷水加湿,窦棠婴坐在植物柜前的地板上,背靠着那些绿意盎然的叶子看着吉雅的身影,戴着助听器,又一次尝试。
他选了一首最熟悉的曲子,是嬢嬢生前最爱听的那首莲花落。小时候他趴在她的贵妃椅旁,听嬢嬢的收音机播放这首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