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断的那一天,江辞鸢正在画第六十根羽毛。笔尖落在纸上,墨晕开,和前面五十九根平行。他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右手掌心的线亮了一下。不是发光,是温度。从凉的变成热的。热了一下,然后凉了。他低头看,掌心里的线还在,暗红色的,从虎口延伸到手腕。但线的颜色变了,不是暗红色,是黑色。不是被染黑的,是它自己变黑的。镜中界留在上面的印记。它知道他要进去了。
裴惊蛰坐在他对面,也看到了。他的右手手背上的朱砂线也变了颜色,从暗红色变成黑色。和江辞鸢掌心里的线一样的黑。他伸手握住江辞鸢的手。两只手,一只掌心有线,一只手背有线。线都是黑色的。温度是一样的,凉的。
“线变了。”裴惊蛰说。
“嗯。”
“什么时候断?”
“不知道。也许今天,也许明天。”
“断的时候会痛吗?”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是我第三次挣断红线了。第一次在老宅,第二次在最终之门,第三次在这里。前两次都不痛。这一次也不会。”
裴惊蛰握紧了他的手。
两个人坐在书桌前,手握着的手。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着他们的手,照着手上的线。黑色的线。江辞鸢看着那两条线。他的在掌心,裴惊蛰的在手背。方向不一样,颜色一样。都是镜中界留的。他留在自己手上,也留在裴惊蛰手上。不是意外,是故意。他怕一个人。他怕一个人进去,一个人关门,一个人在里面等。他在裴惊蛰手上留了一条线,这样他进去的时候,裴惊蛰就能感觉到他。感觉到他还在,感觉到他还活着,感觉到他在等。
裴惊蛰松开手,站起来,走到画轴前。五十九根羽毛,最右边三根尾端有墨晕。他拿起笔,蘸墨,画了第六十根。和前面五十九根平行。画完,放下笔。
“今天画完了。”
江辞鸢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画轴前,看着那六十根羽毛。第一根最短,最淡。第六十根最长,最浓。最后一根的尾端有墨晕。他画的。
他转过身,看着裴惊蛰。“线断了。”
裴惊蛰低头看自己的手背。黑色的线裂开了,从中间断成两截。断口是齐的,像是被刀割断的。没有血,没有痛,只是断了。他抬头看江辞鸢的手。掌心里的线也断了。断口也是齐的。
两个人站在画轴前,手垂在身侧。线断了。命还在。江辞鸢张开右手掌心,线断了,但线还在。断成两截,一截在虎口,一截在手腕。中间空了。他的命还在,但线不连了。镜中界留在他手上的印记断了。它知道他要进去了。它不等了。它把线收了回去。
裴惊蛰走过来,握住了他的手。两只手,一只掌心有线,一只手背有线。线都断了。断口齐的,像被刀割断的。
“你什么时候进去?”
“现在。”
两个人走出空间,穿过玩家大厅。虚拟天空是黑色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广场上没有人,这个时间还在大厅里的玩家很少,只有几个靠在柱子上睡觉。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落地窗外,白色虚空还在。江辞鸢把手贴在玻璃上。玻璃裂开了,门后面是最终之门。金色的,很大,很高。门关着。门把手上没有红线。
江辞鸢推开门。门后面是白色虚空。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前后。只有白。白色虚空的中央有一口井,井口用石板盖着,石板上刻着字——“镜中界”。
他走到井边。裴惊蛰跟在他后面。
“你要下去?”裴惊蛰问。
“嗯。”
“我跟你下去。”
“你不是道士。”
“线断了。我不是道士,但我是守门人。你在井里,我在井外。你守门,我守你。”
江辞鸢看着他。裴惊蛰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很大,虹膜上有一圈淡淡的光晕。他的眼睛里有光,黑色的,很深,像夜空。夜空里有星星,不是一颗,是很多。很亮。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