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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第1页）

玉京城的晨天总是清寥的，稀薄的微光在浓密的层云之下更显黯淡，偏她朗目疏眉，灼灼含光。熙攘人潮之中，亓春眠牵着荀蛮的手，在身旁人惊愕的神情中，广袖随风，穿梭往来。

“荀蛮，你方才折了你家大人的竹枝，那可是他视若拱璧的心爱之物。想当初，我不过闲得无事伐去两三枝，便被你家大人整日追着问。若非我有这李府夫人的身份作庇，只怕……”

亓春眠步履匆匆，迎风的面容满是笑意，偏要作出凄切的语调，掩袖抹了抹眼角，“只怕他非要扒了我一层皮不可，可怕的哩。”

“如今你倒好，生生折损了他一片竹株，你说他是要先扒你一层皮呢，还是先拆了你一副骨呢？”

话未尽，又亲亲热热地挽着荀蛮的手，垂首卧在她的肩膀上，伸出一指遥遥点向那座飞檐翘角的醉风楼，幽幽地道:“这样罢，好荀蛮。若你不将我去醉风楼的事禀报你家大人，娘子我便也不将毁竹之事告予你家大人，此所谓投桃报李，礼尚往来嘛，你我各守口如瓶，两相抵过，你以为如何？”

花燃从她身后转过来，也不由幽幽叹气，一把将她家这位惯会做戏的娘子拉到身侧，笑向荀蛮道：“荀姑娘，莫听我家娘子扯谎。娘子她不仅折了竹，还非嚷着要用竹条教训李侍郎，可怜侍郎大人好脾气，不与您计较。”

亓春眠鼻中轻轻哼了一声，抬足振起广袖，正要举步迈入楼中，楼台之上，挽发的妇人垂眸望了她一眼，随手拨下一支发簪，往下一抛，“当啷”一声脆响，落在亓春眠的脚边。

她拾起那支光素玉簪，再抬首时，栏畔已然空空如也，已不见妇人身影。

温润凉意自掌心漫上指尖，她不由握紧，旋即回身扬声笑道：“走吧。今日，本娘子倒要好好领略一番，这天下第一楼的风物，究竟是何等醉人。”

言罢，衣袂在风中轻轻一荡，人已笑靥粲然地跨过门槛，“哈哈哈，临窗的雅间，烦请人引个路。”

这一声清亮，像一把银剪子，伴着金镪划过空的身影，将周遭的喧嚷豁开了一道口子，

少女笑声恰恰，跑堂的伙计慌张接下金镪，随即忙不迭堆起笑迎上来，躬身引着她往楼上行去。

花燃与荀蛮相视一眼，一个摇头苦笑，一个憨然无措，只得快步跟了上去。

……

“东城边，南陌上，正日烘池馆，竞走香轮。

绮筵散日，谁人可继芳尘。

更好明光宫殿，几枝先近日边匀。

金尊倒，拚了尽烛，不管黄昏。”

连纹窄鼓上，红纱襦裙的女子足尖点鼓，金铃缀踝，玉具覆面，翩然而立。薄纱自云鬓间垂落，拂过怀里的琵琶，垂眸的歌伎轻拨弦柱，脂红的唇吟歌如啭。

满堂风月，暗线浮沉，她点鼓而舞，拢捻抹挑，“铮”的一声清响，余音将歇，醉风楼深处的僻静幽道里，沿壁的烛火亦随之轻轻一振，昏暗的烛光摇晃着淌在青砖上，洇出一道修长的影子。

浓稠的黑暗里，暗卫掌中的灯光随着弓腰的动作往上漫着，李持砚站在光影里，极轻地抬了抬下巴，身侧的归明上前一步，用力推开厚重的石门。

“人，还活着？”李持砚跨过门槛，声音偏低，朱红的官袍沾了槛角些许血迹，他微微一愣，随即轻声叹了句“麻烦”。

烛火一支支亮起，最深处的暗影里躺着个血肉模糊的人，萧伯安被锁链缚在木柱上，听见动静抬起头，血从额角淌下来，视线模糊中看见那片红色的袍角停在身前。

他张嘴想说什么，李持砚已经坐下了。

那张椅子被归明摆在正中间，离萧伯安不过五步。李持砚一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接过归明递来的茶盏，低头抿了一口，没有看他。

萧伯安死死瞪着他，血沫混着含糊不清的咒骂从喉咙里挤出来:“李持砚……是你……居然是你……”

“畜牲不如的狗玩意，你也敢动我？我乃陛下钦点、持节赴任的岘州转运使，堂堂朝廷命官！你不过区区侍郎，也敢僭越私囚朝臣，活腻了的孽障！”

“腌臜鼠辈，呸——你今日囚我在此，来日我萧家必掀了你满门，叫你抄家灭族、株连九族，连你祖坟都要刨开挫骨扬灰！”

李持砚面色微动，却不看他，只是吐出一口茶汤，挥手让归明拿走，“这是夫人备的茶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