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蛮几乎在同一瞬弹身而起,快速掠至门边,右指已扣住腰间短刀刀镡,目光警惕的盯着房门。
亓春眠上前架住金笑,殷红的血液自她指缝间渗出,粘腻湿热的触感沾满了指腹,惹得她后脊一阵发麻,忙不迭将金笑推到花燃怀里。
她瘪着嘴扯下自己腰间云纱,团成一团按在他肩膀上,丧着脸道:“我本要找你算账,你倒好,一去如黄鹤,杳杳无踪,今日好容易撞见了,居然还被他人抢我先一步动手。”
“这怨这仇我定好好攒着,回头定禀你家大人,罚你扫阶一整年!”
金笑勉力抬了抬眼,胸前创口血透重衣,却半点没改平日惫懒调笑的脾性:“夫人……属下伤在胸口,并非肩头……”
亓春眠按在他肩窝的手倏地一僵。
“属下自知往日开罪了夫人,”金笑喘了半晌才续上气,“然此番乃是奉侍郎之命行事……还请夫人高抬贵手,莫要折磨属下了。”
亓春眠看向他胸口还在鼓血的窟窿,嘴唇翕动了两下,难得语塞,而后嗤笑一声,将染血的云纱丢在他脸上。
门外脚步纷沓,亓春眠脸色微变,压低声音对荀蛮道:“带他从后窗走,快。”
荀蛮二话不说,一把将金笑从花燃怀里抄过来扛上肩头。金笑被这一下颠得闷哼一声,有气无力地偏过头,恍惚便忆起肃州重围之日,身被创痍,是荀蛮单骑破围,斩关而入将他救出。
荀蛮的臂力向来惊人,把他从马背上拽过甩向鞍后时收势不及,他后脑勺磕在马鞍上,眼前一黑,天旋地转,险些被她砸得昏死过去。
金笑张了张嘴,本想讨一句“此番且轻些”,话还未出口,荀蛮已经将他牢牢扣在背上,一掌劈开窗闩,身形一纵,无声无息地翻了出去。
脚步声愈发急促,亓春眠目光落在掌心的一片猩红,伸手抓过酒壶,指尖收紧,狠狠掼向青砖地面。
花燃吓了一跳,失声低唤:“娘子——”
亓春眠蹲下身去,咬唇闭眼,用力握住地上的碎瓷,合拢掌心、皮肉绽开的那一刻,她重重抽了一口气,血珠顺着指节簌簌滚落。
“我这娇柔如玉的手啊,平白遭此磋磨,哎~~”
门被破开,冷风灌入,她抬头时,一柄弯刀抵在额前,斩断她鬓角发丝,落在颤动的肩膀上,眼泪顿时涌出,从嫣红的眼尾坠至摊开的手心,混着血液砸落在碎瓷片上。
她满手的血和酒液,蹲在一地碎瓷中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好不可怜。
酒香之中,苪禧垂眸看着她恐慌的眼,刀尖极轻地颤了一下,正要施力往下刺时,吕宗回从身后走上前,按住了他的手。
“原是亓小娘子,多有叨扰了。”
苪禧收了刀,刀柄嵌着薄玉,入鞘时没有一丝声响,他一身空青梅纹长裙,面上浮出极柔婉的笑来。
“小娘子,”他声线温和,如唤暌违已久的故人般,“昔日一见,至今念念。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日竟在此处重逢,你我可算有缘。”
吕宗回抚了扶颔下虬髯,上前拱手一揖,道:“亓小娘子受惊了。今日敝府潜入刺客,一路追缉至此,惊扰了娘子酌酒雅兴,实在罪过,还望娘子见谅。”
话音落,他侧目向身后差役沉声低喝道:“搜!”
花燃蹲在亓春眠身前,一手捏着帕细细抹去她的泪,一手小心翼翼地握着她的手腕,气急败坏骂道:“搜?搜什么搜!”
“你们这些人好生不讲理!我家娘子好端端在此饮酒,门说踹就踹,刀说拔就拔,如今倒好,连句囫囵话也不曾交代清楚,张嘴便要搜查?”
“真当我家娘子好欺负啊!”
“你们惊吓我家娘子,害我家娘子伤了手,说,怎么赔!”
亓春眠用手背蹭了一下脸上的泪,扶着花燃重新落座,看了吕宗回一眼:“吕大人方才已对我道了歉,我又不是什么不讲理之人,大人为公事追捕刺客,职分所在,眠儿又何能怪罪大人。”
吕宗回闻言松了口气,还要再客套几句,亓春眠已经将目光移开了。
“大人谦和,已向我致歉。”她看向苪禧,抬起下巴,直直地看着他,“你呢?你方才可是用刀指着我,总不能也一句公事公办,便算了吧?”
苪禧将弯刀压在肘后,目光巡视着这间雅间,最后不紧不慢道:“小娘子,是我追凶心切,失了分寸,冒犯娘子,甘受责罚。”
苪禧的视线转向轻晃的窗扇,亓春眠任花燃包扎好伤口,见他若有所思的神情,站起身从侧面自然握住他的手臂。
“罢了罢了,从前我只知娘子是仵作之身,今日方知,除开刑狱,娘子亦有一身好武艺,可所谓面如芙蓉,才如星斗。既在此处巧遇,相逢便是有缘,何不留下来与我共品佳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