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西山,环抱如屏。极目远眺,层峦叠嶂,云岫参差,隐见飞鸟盘旋往复,恍若水墨青绿画卷,铺展于天地间。
春末时,山色秾丽,山杏残红方谢,杜鹃艳丽又燃,丛丛簇簇,如霞似锦。长风穿谷而过,落英缤纷如雨,沾衣袂,拂鬓发,也落在马鬃之上。
此诚所谓“春山一路花间蕊,绿水竹台白日浓”者也。
亓春眠觉得自己快要睡着了。
她一身绯色胡服,窄袖束腰,领口与袖缘皆描金绣飞鹤,腰悬短刀,一头青丝只用一支金簪高高束起。
她有些无精打采,眼睛只勉强撑开一条缝,水光迷蒙,不断地打着哈欠,
她背上斜挎着一只箭篓,篓中几支白羽箭随着马匹的颠簸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昨夜不该胡思乱想的,想那场雨,想她的兄长,偶尔也会想李持砚。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掌心几乎握不住马鞭。几次要从她手中滑落,又惊醒握住,鞭稍随着无力的手臂垂在沿路的野草上,她整个人在马背上摇摇晃晃,好似要昏死过去。
李持砚走在她身侧,见她这副模样,眼中掠过一丝无奈。他不动声色地策马靠得更近,见亓春眠的身子又歪了一下,整个人朝外倒去,他伸出左臂,环住她的腰,青白道袍衣袂翻飞。
亓春眠还没反应过来,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已被他抱上了马背,揽在怀中。青白色的道袍将她裹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困倦的小脸和他攥着缰绳的手指。
“李持砚……”她含糊地唤了一声。
“别动。”他的声音低沉,从她头顶传来,带着胸膛微微的震动。
马匹放缓了脚步,他几乎是任马儿自己往前走。队伍在前面走得远了,他们落在最后,只有山风拂面,偶尔送来几声前队传来的谈笑声,但他也顾及不了这么多。
亓春眠靠在他怀里,半梦半醒,将睡不睡。随着马背轻轻颠簸,她的侧脸一下一下地擦过他的脖颈。肌肤相触的瞬间,李持砚的身子明显僵了一瞬,他低下头,将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肩窝。她发间有淡淡的海棠香,还有晨时奶杏汤的甜香,并不浓烈,却盈满了他整张脸。
“既是困倦,为何非要来山狩?”他低声问。
亓春眠半眯着眼,在他怀里缩了缩,声音含含糊糊:“我乃京城儿,生年不读一字书,但知游猎夸轻趫。春时好气候,山狩这般热闹,我如何能不凑?”
李持砚又好气又好笑,低头看她,见她睫毛轻颤,鼻尖微红,便知昨夜这人翻来覆去,但真没睡好。
他终究没再说什么,只叹了口气,驱马远远落在队伍末尾。原想着等会儿到了猎场,再好生交代她几句,不许乱跑,不许逞强,不许离开他的视线。可话还没出口,前头有人唤了一声“春眠”,怀中人便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手脚并用地往马下爬,哪里还有方才半分困倦的样子。
“你——”李持砚看着她矫捷地跳下马去,衣裙一旋,人已经跑到了十几步外。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只碰到了她衣角掠过的一缕风。
他默默收回手,五指收拢,掌心空落落的。
亓春眠提着裙角跑向路边,那里有一匹白马,毛色如雪,背脊上坐着的是战战兢兢的高蓉香,整个人都伏在马背上,双手死死抓着马鞍,两条腿夹着马腹,随着马匹的挪动,身子东倒西歪,慌得四处乱抓。
“蓉香别怕,我替你牵着马呢!”亓春眠一把拽住白马的缰绳,另一手抓住了高蓉香胡乱挥舞的手。
高蓉香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来,眼眶却红了。她拽着袖子,嘴唇翕动了几下,几度抬头又垂下,声音细如蚊蚋:“春眠,你说我是不是好生无用。阿兄也好,父亲也好,都是驰骋沙场的将军,可我却不行,连一匹矮马也骑不稳。”
亓春眠将缰绳换到另一只手,转过身来,面对着马上的高蓉香。她一边倒着走,一边随手从路边揪下一朵野花。
她把花放在高蓉香的手心里,仰起脸,正色道:“沙场之上的将军是将军,饱腹诗书的儒将就不算将军了?要我说,我的好蓉香可厉害了。
琴棋书画,如何不通?便是女工也是一等一的厉害。这世间鲜有人能守着丝线般细的针头守上几天几月,毫厘之功,本最是磨人心性,唯有我蓉香这般耐心细致的人,才能绣就。
古今有几位能人能有你这般耐性?”
高蓉香怔怔地看着手心的野花,又看看亓春眠,终是破涕为笑,轻轻在她额上弹了一下:“你又哄我!”
“哎呦!”亓春眠捂着额头,作出一张苦瓜脸,“蓉香的一指功也这般厉害,震得我脑袋都疼了。”
高蓉香被她逗得笑出声来。见她笑了,亓春眠便也弯了眼睛,重新握住她的手,郑重道:“别怕,蓉香,我会陪着你。”
说罢,她姿态利落地翻身上了自己的马,策马与高蓉香并行,风从山谷间吹来,扬起她的裙角,如艳色山茶在阳光下,夺目耀眼。
远处,李持砚正静静地望着她。
他见到她笑,见到她仰起脸说话时微扬的眉尾,心中涌进了一壶春水,在骨肉间荡漾着,荡漾得心脏发麻。
他不自觉地将缰绳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亓春眠忽然回过头来,朝他用力挥手,声音被风送得七零八落的:“李持砚,我和蓉香去山脚了,那里地势平,记得来找我!”
李持砚没有应声,只含笑挥了挥缰绳,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山林尽头,越来越远,直到与满山春色融为一体。
“啧。”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杜有灵策马凑到他身边,将一个锦布包裹扔进他怀里。李持砚慢悠悠地接住,展开一看,是吴宴吉在国子监时的官牒。他随手卷起,瞥了杜有灵一眼:“为何不送到我府上?”
“你那属下当真唬人。”杜有灵撇了撇嘴,一脸气闷,“惹了我,我还能对你有好脸色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