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梦得走后不久,陆陌拿着一封信匆匆回来,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最后索性将信扔在案上,抓起抹布便四处擦拭起来,动作带着几分泄愤的意味。
“怎么了?”月龄见她神色古怪,出声问道。
“有贵客要来!”陆陌脸上忽然绽开笑意,神秘兮兮地凑近,“你猜是谁?”
月龄心中一动,瞬间想起先前陆陌提及的那位“贵人”,顿时急了:“这屋子简陋,如何能招待她?不行,绝不能在这里!我自己住倒无妨……”
“你啊。”陆陌笑出声,转头对月龄道,“果然跟着你才是正选!”
陆陌可看热闹不嫌事大,毕竟她们陛下也不是拿着坏君,动不动让人掉脑袋那种,虽居高位,却无滥杀无辜的暴戾,纵是玩笑开得略过,也不至于引来祸端。
只是这文绮抵达柳邕州的前三日,一场暴雪毫无预兆地席卷全境。
狂风带着雪将街巷、屋檐都裹得素白,官道被厚雪封堵,行程硬生生耽搁了三日。
待雪势稍歇,院中积雪已没过脚踝,倒为这偏安的州府更堵了吵闹。
文绮站在月龄面前得时候,完全褪去了华服,换了身月白布衫,长发束起,只是相貌依旧,对外只称是月龄的知己:“季识鱼”。
她举止端方,言谈间自带沉淀的气度,哪怕衣着朴素,也难掩久居上位的从容。邻里见了,皆以为是老师,便恭敬地称她一声“季识鱼大人”。
文绮本想借着这身份,悄悄走访街巷看看民间,却没料到随驾而来的暗卫早有安排,递上密报:陛下旧伤未愈,需静养调息,不得擅自涉险。
更让她无奈的是,月龄竟也与暗卫们持同一态度。她看似毫不在意,但是白日会顺手煮一钟温补汤药,又搬来满案的经史子集与地方志乘,美其名曰“闲来研读”,实则与暗卫们一同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围栏。
文绮纵有满腔筹谋,也架不住内外一致的阻拦,便就乖乖被迫困在月龄身边。
为了排遣孤寂,她让人搬了盆花放在窗棂下。月龄送来的书册门类繁杂,从诗词典籍到农桑杂记,琳琅满目,可她目光落在书页上,耳边却总似能捕捉到隔壁书房传来的动静。
那是月龄批阅学子课业的沙沙声响。不过一墙之隔,那人的气息仿佛穿透了窗纸,萦绕在鼻尖,让她如何也静不下心来
文绮留意到,月龄身边那两个小女孩,总是怯生生的,不大肯与自己亲近。
她们更愿意黏在青云衣身边,或是远远看着叶梦得。文绮心中竟生出几分莫名的在意,倒不是真的计较,只是看着那两人与她们相处的融洽模样,忽然就想起了“叶梦得”这个名字。
这名字在耳边滚过,文绮总觉得有些耳熟,仿佛在许久之前的奏报中见过。
她目光又落在窗台上的花上,心中已有了计较,此人能让孩子们这般依赖,又与月龄隐隐有牵扯,绝非寻常之辈。
刚好青云衣带着两个女孩出门采买笔墨,屋内只剩她和如朦。文绮抬眸对她说:“你即刻与苏帘外取得联系。”
如朦应声颔首,等候下文。
“问问她,十年前沉江一案中,是否有一名名为叶梦得的文书。”文绮藏着一丝探究缓缓道来。
苏帘外是灵狐郡主,与如朦素有旧交,当年沉江一案牵连甚广,苏帘外的封地恰在事发之地,想来会有相关记载。她倒要看看,这个让她莫名记挂的名字,究竟有着怎样的过往。
如朦垂眸思忖片刻,笃定道:“不必劳烦郡主奔走。此人我略有耳闻,那叶梦得是沉江之难的幸存者,当年是于缦杰将军帐下的文书。”
文绮余光看过窗棂,于缦杰是于敏海的亲姐,这层关联让她不得不忧心更深:“于敏海知道她与当年旧案有关?”
“正因叶梦得牵扯沉江一案,于敏海曾亲自查过她的底细,自然是清楚的。”如朦直言不讳。
文绮背过身,目光穿过窗格落在院中一动不动的于敏海身上。
寒风吹动她的衣袍,身影孤直,如一柄常年藏在鞘中的铁剑。文绮不由得轻轻一叹,十五年前的沉江之难,终究是扎在所有人心头的一根旧刺。
沉江之难,是整个灵狐水师都不愿再提的殇。
十五年前那个深秋,水师一营三百余人,无诏无令、无故返航,行至江心突遭伏击,战船尽焚,整营覆没,只余下零星几人活了下来。
这场灾难不仅夺走了许多人的性命,更在幸存者与逝者亲友心中,刻下了一辈子难以愈合的疮疤……
恰时,青云衣和月龄带两个女孩回来,半路遇上吉祥的副官寂追。寂追性子直率,性子直爽,口无遮拦,顺口提了一句:“吉祥正往于敏海处去呢。”
话一出口她便觉不妥,怕月龄察觉于敏海是在暗中留意她们一行,忙改口圆了一句:“……说是要去江边,给当年沉江之难的人上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