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斯低头抚过胸前的绷带,手指停在最后打结的位置。
那截特意留出的线头安静地垂着,像未说完的话。
“多谢。”他说。停了停,又补道:“包扎得……很好。”
程季闻言一顿:“嗯。”往火堆边缩了缩。
他往火堆的方向倾了倾身,离她近了些。
山洞里暖意融融,岩壁上的水珠被蒸腾成细密的白汽,氤氲在火光周围,把两个人的轮廓都晕得柔和了几分。
程季抱膝坐着,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追着火舌舔舐木柴的姿态,慢悠悠地提出那个困扰了她好几天的疑问。
“光明精灵和光明神……到底是什么关系呀?”
火光把她半边脸映得暖融融的,另半边陷在阴影里。
碎发从耳后滑落下来:“圣院的教科书上说‘光明神创造万物,所有信徒皆为其子民’。但你们好像……不太认这个说法?”
哈斯靠在石壁上,受伤的那侧肩膀微微悬空,避免蹭到粗糙的岩面。
他闻言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如何把一个横跨万年的答案塞进几句简单的话里。
洞顶滴落的水珠砸在石头上,清脆地响了一声,他才开口。
“光明神赫列斯创造了光。”他的声音清冽,像被山泉水洗过:“而光孕育了我们。所以,严格来说,光明精灵并非被创造出来的;我们是从光明神的第一个动作中自然诞生的生灵。我们不称自己为信徒,我们称自己为……长子。”
“长子?”程季眨了眨眼,眼睛亮晶晶的:“那人类呢?”
“人类是后来才被创造的。用泥土和圣光混合,赋予独立的灵魂。”哈斯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绷带的边缘:“所以人类拥有自由的意志——可以选择信仰光明神,也可以选择背离祂。而光明精灵,从诞生之初就与光明神的意志紧密相连。我们可以选择不参与神明的纷争,但我们无法背叛本源。它在我们的血脉里,像树根扎进泥土一样深。”
程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指尖无意识地在地上画着圈。忽然抬起头:“那黑暗神呢?教科书上说祂是邪恶的化身,光明永恒的敌人,真的是这样吗?”
哈斯的目光在火光中闪烁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程季觉得他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像石子投进深潭,涟漪扩散开来却看不见底。
“黑暗之神诺克图姆。”他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曾是光明神的伙伴。”
画圈的手指顿住了:“……什么?”
“在亘古之初,光与影本是同源,互为依存。诺克图姆是赫列斯的镜子,是祂的另一面。”
哈斯的视线落在跳动的火苗上,仿佛透过火焰看见了时间长河深处:“但后来,诺克图姆开始质疑赫列斯。”
“祂认为光明神独断专行,以自己的意志覆盖了整个世界的秩序,不允许其他可能性存在。于是祂发起了叛乱,那场战争持续了数个纪元,最终以诺克图姆的失败告终。”
洞里的空气安静了几息,只有木柴燃烧的细微爆裂声。
程季低头看着地面上画的那两个圆——一个挨着另一个,边缘几乎要交叠在一起。
她咬了咬嘴唇,犹豫了片刻,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了:“那个……我好像读到过一个不太一样的说法。”
哈斯微微抬眸,紫罗兰色的眼瞳在火光里流转着淡淡的光泽。
安静地看着她,示意她继续。
程季咽了口唾沫:“我在……嗯,圣院图书馆的古籍里看到——光明神赫列斯与黑暗神诺克图姆,并非创造与被创造的关系。祂们是同一本源分裂而成的两股力量,是一体两面,出生同源,并列存在。光与暗从太初之时便同时诞生,相互依存,相互制衡……不是一方创造了另一方。”
她说完后,飞快地瞟了哈斯一眼。
火光映着她忐忑的表情——在这个世界,胆敢把光明神和黑暗神放在同一个层面上讨论,弄不好是要被当成异端烧死的。
她甚至不自觉地往后退了退,好像随时准备从他面前逃开。
然而哈斯并没有如想象中那样冷脸。只是沉默着,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你说得也有道理。"
程季愣住了。
“在精灵的传承中,确实存在同源二分的说法。只是漫长的岁月中,不同的分支对这段历史的诠释产生了分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