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心里愿不愿意,陈素心第二天照常去上班。
她向来是赶着在师傅们之前到单位,因此每天都是吃过早饭,七点多就出发。
由电子管厂家属院到丝织厂这条路她走了两年多,到现在已经是驾轻就熟,说夸张点闭着眼都该知道在哪拐弯,因为干走没意思,连哪里有鸟窝都一清二楚。
但今天多出一件新鲜的事情,那就是她看见方同志了。
机械厂和丝织厂只隔一个路口,会碰见也不意外。
陈素心就是觉得挺神奇的,尤其是想到不认识这个人的时候,也许他们也很多次在街上擦肩而过。却一直到今天,她才注意到有这个人的存在。
不过方同志没看见她,骑着自己的自行车呼啸而过。
风吹起他的衣角,陈素心羡慕道:“真好,什么时候我也买一辆。”
但现在自行车一票难求,想要弄一张比买车还要贵。她那点生活补贴每个月也就能剩下几块钱,倒是有几次她妈见她走得累,就会念叨着:“还是应该给你买一辆的。”
应该买,也得看条件。
父母只是普通岗位上的二级工,工资都是三十六元万岁——意思是多数人都是在这个级别上到退休。夫妻俩哪怕加上夜班、工龄等补助,总收入也就在八十左右。
这个钱要寄给乡下的奶奶,要补贴一个人养家的大哥,要关心下乡的大姐,还要为将来的儿女嫁娶做准备,日常的开销尚且游刃有余,买大件那可是伤筋动骨了。
陈素心知道她妈犯难,每次都说:“没事,我喜欢走路,”
其实她不太喜欢,尤其今天闷闷的,衣服好像变成一层罩在身体上密不透风的皮,叫人觉得哪哪都不舒服。
她挥着手借来一丝凉快,走进行政楼才松口气,跟一楼收发室的秦大爷打个招呼。
秦大爷招手示意她靠近点:“你们科室新来那姑娘,穿花衣裳那个,早上把水倒水房里了。”
绘图室用得最多的就是各色颜料,按规定洗笔水要攒在大桶里,下班之后统一拎到厂里角落处的污水池倾倒。这活过去两年多都是陈素心干,但最近来了三个学徒,杂活自然都是新人们轮流做。
可谁做,不一定是谁负责,最近但凡是学徒们出的差错,陈素心被骂得最多。
她只好帮着找补:“应该是礼拜六急着放假给忘了,我待会说说她。“
秦大爷就是提个醒,反正水房又不是他的工作区。
他道:“我是怕你师傅瞧见。”
江宁丝织业几百年来都赫赫有名,巅峰期秦河两岸的人家就有几千台织机,但抗战胜利后只剩4台机子,8个工人。而这门手艺几乎全是靠口传心授地家传才流下来的,可以想见老师傅们的地位有多高,老规矩又有多少。
陈素心的师傅何抗美作为其中之一,又是绘图室的组长,在这些小事上的要求向来更高。
这要是刚来上班那会,她听见这句话就得战战兢兢一整天,但也不知道是被骂习惯还是怎么的,她现在居然还能笑出声:“没事,师傅来得没那么早,我让他们收拾收拾。”
秦大爷摆摆手:“去吧去吧,这些小孩也得好好教教才行。”
人家只是刚来,年纪可不比陈素心小多少。
她的性格也很难拿出什么前辈的样子来教训人,自己去水房看一眼没发现什么颜料残留之后,进绘图室也没说什么。
倒是李红皂跑来跟她告状:“心姐,礼拜六是刘广超关的门,他没倒水。”
刘广超当然不对,但她现在也不是全占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