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的二层,临轩之人放下珠帘,不动声色地回首,斜眄候立一旁的晁贺,眸光淡漠,沉静的面孔没有任何表情。
晁贺心虚地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一声不吭。
短暂沉默的几息,时间仿若停滞,他不禁屏息凝神,头垂得更低,余光里,只能看见身前人纹丝不动的织金暗纹袍摆。
直到头顶落下一声冷嗤,打破这片刻的死寂:
“你还挺有能耐。”
晁贺连忙噗通跪地,“陛下恕罪,想来是奴婢疏忽,忘了吩咐暗卫闭合机关,这才不慎让公主闯了进来。”
这处阁楼虽地处慈恩寺,却隶属皇室禁地,供帝王于此参禅,是以这里平时都有八卦阵封锁,隐匿于假山竹林之中。
若有寻常人误闯,也只会在阵中迷失方向,直到发现的僧人将其带领出去。
楼下的那位能这样畅通无阻的进门,怕不止是忘闭机关这样简单。
“佛门净地不见血腥,回宫后,自行去领罚,再敢妄动,当心你这条小命。”
姬玹居高临下地睥睨他半息,又微微侧过脸,移开视线,隔着晶莹的珠帘,凭眺楼下那道临窗而坐的娉婷倩影。
方才她仰首顾盼,眸光还未流转到这边,她身旁的那个侍女便去而复返,半跪在她身前,用在外头寻回的积雪给她冰敷。
此时,她层叠的裙摆堆积在膝上,裤腿也卷起,细瘦的脚腕暴露在空气中。离得远,他看不清她的伤势,只能瞧见欺霜赛雪的一片凝肌,洁白,无瑕。
只一眼,他便收回目光,折身走回屋内的桌案前,端茶碗一饮而尽。
“陛下才施过针,还是不要动情绪的好,否则,怕不利于陛下头疾的恢复。”
不远处,慈眉善目的高僧还在收拾针具,听到动静,不禁温声嘱咐。
姬玹饮茶的动作微顿,随后将空碗置于托盘。
“一个奴才,不至于。”
高僧笑而不语,摇摇头,继续整理自己的东西。
伏跪一旁的晁贺闻言,忙连滚带爬地近前,弯着身再将茶碗斟满。
流水声潺潺,晁贺低眉顺目,想了想,到底还是硬着头皮询问道:“陛下,那楼下的华殷公主……”
姬玹没什么表情地扫他一眼,“你不是自诩聪明,还需要朕来教你吗?”
晁贺冷汗涔涔,不由得把身子压得更低,“奴婢知道了。”
毕恭毕敬地答完,他后退两步,忽然又顿住,壮起胆子请示:“外头风雪交加,公主殿下的身子又素来受不得凉,更何况,这会儿她好像还受了伤,不若……等雪停了些,奴婢再派人送公主殿下回去?”
话音落下,周围也跟着静默了几息。
那人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你对她倒是挺忠心。”
“要不要朕送你去她身边伺候?”
此话一出,晁贺再不敢多言,忙胆战心惊地退下。
待那阵疾步声远去,逐渐消弭在门外,姬玹往后靠了靠,徐缓转动指上玉戒,面上情绪不显。
这时,一旁的那位高僧也归置好了一切,冷不丁倒抽一口凉气,扭头看向那扇紧阖的窗牖。
“贫僧就说这屋里怎么一直冷飕飕的,原来是这边的窗户破了。”
姬玹眼皮轻抬,正瞧见外头的风卷着雪花,从破损的琉璃洞口吹入屋内,纷纷扬扬的细雪打着旋儿,飘落在地面。
一时间,蚀骨的寒意无形蔓延。
“陛下稍候,贫僧这就去唤人来修复。”
姬玹不动声色地制止:“不必了。此时才修复,也于事无补。”
高僧笑吟吟望向他:“不试试,又如何能知?”
姬玹对上他意味深长的视线,没有立即应话。
那高僧笑了笑,未再继续这个话题,随后,他抬脚走向一旁的屏风前,将其推到窗前。用屏风遮挡住窗牖缺口前,他看了眼窗外的风雪,感慨道:“这天可真冷啊,若出行在外,恐怕也多有不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