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三头六臂的女神站在离法庭中央的被告席最远的位置,曳地的黑色长袍上绣有曼陀罗的花纹,手中执有一把永不熄灭的火炬,两只巨大的黑狼蹲踞于她身侧。
她不说话时,便无人能注意到她;但她的存在一旦被感知,那种命运独有的“不可操控”感便会汹涌而出,令人沦陷其中,无法拒绝:
玄之又玄,妙不可言。她的存在就是“魔法”本身,她的存在就是“巫术”起源。
还没等燕北北开始头脑风暴,从希腊神话这帮亲戚关系错综复杂、名字一个比一个拗口难记、神职还分工不清抢来抢去的神灵中,找到这位女神的身影,她就好像看穿了燕北北的内心似的,报上了自己的家门:
“我不归属于天空,也不属于大地。幸运与厄运皆出自我手,哪怕是命运三女神的纺线,也要为我留出自由来去的空间。不论是战争还是航海,无论是比试还是赌博,我站在谁的身侧,谁就必要受益,大放光彩,赢下此局。”
“我的父亲是破坏神珀耳塞斯,十二泰坦神之一的克利俄斯与拥有一颗石头心的海洋女神欧律比亚之子;我的母亲是流星女神阿斯忒瑞亚,自黑暗与智慧之神科俄斯、光辉与青春女神福柏这两位泰坦神的结合中诞生。”
“我是冥府的女神,掌管道路、冥月、巫术、妖魔与鬼魂。北方的来客,陶里斯的庇护者,你可以呼唤我的名字,赫卡忒。”
燕北北下意识地用现代人的七大姑八大姨的亲戚标准换算了一下,得出一个结论:
我悟了,这是阿尔忒弥斯和雅典娜的表姐兼堂姐。真是神奇的希腊神话。
但说归这么说,燕北北对赫卡忒的名声其实也有所耳闻:
正如她自报家门时所说的那样,她的存在象征着“可控”的命运之外的“不可控”。命运三女神纺织既定的命运线轴,可在既定之外还存在偶然与侥幸,而这些偶然与侥幸便全都归属赫卡忒掌管,赋予了她自如发挥的空间。
问题是“自由发挥”这四个字里,蕴含的门道可多了去了。
在战争中,赫卡忒想让谁大放光彩,就能让谁异军突起。哪怕不能扭转既定的结局,也可以让双方的战争从一面倒的碾压之态,变成险象环生、近乎同归于尽才能达成的惨烈胜利。
在法庭上,她站在谁的身边,谁就能惹人注目,获得赞同。哪怕不能颠覆正义女神衡量善恶的天平,但也可以赐予她所扶持的人额外的尊荣,假如她支持的是有罪的一方,那么就像现代社会中,偷税漏税、嫖娼吸毒的明星,永远会被粉丝洗白名声那样。
虽然她是冥府与黑夜的神灵,又是最正统的泰坦神后裔,不归属天空也不归属大地,但在她诞生时,宙斯曾许诺将不产谷物的海洋分给她。由此可见,这是极少数从公认的海洋之神波塞冬手中饿狼夺食、虎口抢肉,争夺海洋的实权神职不说,竟然还争夺成功了的神灵。
故而哪怕这位冥府之神、泰坦后裔赫卡忒,不归属天也不归属地,可在宙斯掌管的天空,泰坦神灵们共有的母亲盖亚掌管的大地,还有属于她自己的海洋这三处,赫卡忒都享有极高的尊荣。
而且赫卡忒还有个十分冷门,却没人与她争抢的神权,道路与三岔路口,她的三张脸正是为分别注视着三岔路口的分支而生。
当多位神灵同时平分某一神权时,就必然会出现这样的状况:
随着时间的发展,在这一领域没有过分凸出建设的神灵势必要被遗忘,只有获得人类的供奉和信仰的神灵才能存活。甚至还会出现因为某位神灵的功绩过分显赫,而将他人的神职强行加到这位神灵身上的状况,使得显赫的更加显赫,无名的更加无名。
就好比在后世的传说中,大多数人都只记得掌管情欲与美的神灵是阿弗洛狄忒和她的儿子,却忘记在最初的混沌时期,还有无父无母、凭空而生的原始性欲之神厄洛斯;就好比最正统的掌管月亮的神灵并非阿尔忒弥斯,而是第二代泰坦神,许珀里翁和忒亚之女塞勒涅,但后期随着阿尔忒弥斯的传说变得更广为人知,掌管月亮的神职也逐渐从寂寂无名的塞勒涅转移到了声名显赫的阿尔忒弥斯的身上。
这么一看,赫卡忒这位女神,真的是把“苟一苟活到九十九”的这个道理发挥到了极致:
我的神权冷门归冷门,但绝对没人来跟我抢三岔路口的归属。你们随便去抢那些热门的天空海洋大地、太阳月亮星星的归属权吧,只要还有生物要走路,路上还有三岔路口,我的这一神权就永远无人争抢,永远屹立不倒,我就一直可以存活。
至于为什么这样一位地位崇高的女神,竟然在希腊神话发展的后期逐渐隐没了起来,便是“法治”取代“人治”的有力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