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位大典结束后的第三日清晨,太湖之上的雾气还未散尽,苍澜山的钟声却敲出了与往年截然不同的节奏。
往年盟主传位的钟声是九响沉鸣,钟声如铁,敲得人心头发紧。
这一日却是十二响,声声清越,混着暖阁前新挂的赤红灯笼流苏轻晃的声响,沿着太湖水面一路传向九大门派的别院。
苏挽卿立在观澜台最高的玉阶上,身后披着那袭正红织金的凤凰盟主袍,乌发高挽,白玉凤簪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眉眼间少了往年寡妇襦裙时的清冷,多了一分被彻底滋养后才有的艳色。
她身侧半步,夜枭一袭玄黑镶赤狼纹的王袍,古铜色的胸膛半露出狼首刺青的边角,金环束起的长辫垂在肩后,腰间那柄新铸的弯刀不再是奴隶角斗场的钝器,而是西域王族的重器。
玉阶之下,擎天山庄三百余名门客、武师、家将与婢女齐齐跪了一地,最前方跪着的却不是外人,而是往日执掌戒律堂、手持戒尺与族谱的苏怀瑾。
他已不再穿那身一丝不苟的素灰长老道袍,只着一件粗布灰衣,头发散乱,脸色灰败如纸。
两名执事弟子一左一右架着他的手臂,将他按在一张矮凳上,膝头还残留着前夜在祠堂中被吓得失禁后匆匆擦拭却未洗净的暗渍。
宗祠前的那具竹制猪笼早已被劈碎投入太湖,可苏怀瑾的耳边却仿佛仍回荡着自己嘶喊【浸猪笼】时的尖锐嗓音,如今那声音全数反噬回自身。
苏挽卿缓步走下玉阶,凤袍拂过玉阶上的露水,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每走一步,身后夜枭的目光便跟一步,那目光不再是往日武奴的阴鸷与戒备,而是灼热而坦然的守护,任谁都看得出,只要玉阶上的女子皱一下眉,这头荒原孤狼便会毫不犹豫地扑下去撕碎任何人。
【二叔。】苏挽卿在他面前站定,声音不大,却借着初入九品的内力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中,【三日前祠堂之内,你手持族谱,要以《烈女传》将我沉湖,要以封脉锁欲针废了夜枭。如今族谱在此,戒尺在此,你还有何话说?】
苏怀瑾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布满血丝,嘴唇哆嗦着。
他看见苏挽卿丰腴的胸脯在凤袍下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张曾被他斥为不守妇道的艳丽脸庞如今高高在上,红唇嫣润,眼角的媚意竟是被男人日夜灌溉后才有的光泽。
他又看见她身后夜枭那具高大贲张的身躯,古铜肌肤上纵横的战痕与狼首刺青在晨光下泛着淡淡金光,那是王血觉醒后才有的异象,哪里还是他口中可以随意买卖的贱籍武奴。
【我……我亦是为苏家百年清誉……】苏怀瑾的声音嘶哑,像是被砂纸磨过,【是沈煜……是锦衣卫指挥使沈煜以朝廷风纪要胁我,若不举发,我苏家便要被扣上窝藏邪典之名……我……】
【清誉?】苏挽卿冷笑一声,伸手接过身旁顾清蕴递来的那卷以朱笔批注的族谱,随手翻到记载她夫家青城一脉的那一页,指尖划过自己守寡六载的记载,【二叔,你口中的清誉,便是让我这等正值韶华的女子在暖玉床上空耗六年,每夜以指自渎却不敢出声,便是让你将《女诫》当作刀,去割所有活人的喉咙。你可知那猪笼编成那日,我在暖阁的铜镜里看见自己是什么模样?】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将族谱合上,递给一旁的执事长老,朗声道:【自今日起,擎天山庄废除武奴贱籍。凡庄中家将、武师、婢仆,不论出身,皆为山庄门人,授俸禄,立户籍,许婚配,许赎身。凡再以贱籍、奴籍称呼同袍者,以庄规论处。戒律堂自今日起不再掌浸猪笼、验身之刑,改为执律堂,专司武学传承与是非公断。】
此言一出,阶下跪着的人群中响起压抑的抽气声,几个出身武奴的年轻家将更是当场红了眼眶,额头重重叩在玉阶上。
夜枭站在苏挽卿身后,听见【废除贱籍】四字时,肩头几不可察地一颤。
那枚烙在他后腰深处、十年来每逢雨夜便隐隐作痛的贱字烙印,至此终于被一道无形的火焰烫平。
他垂下眼,望着苏挽卿的背影,喉结滚动,却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极轻地碰了一下她凤袍的衣角,像是确认她仍在身边。
苏挽卿似有所感,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瞬间从盟主的威严化作只有两人才懂的缠绵。
她对着夜枭微微一笑,随即转向苏怀瑾,语气已然淡了许多,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二叔,你与沈煜暗通,欲借锦衣卫之手夺盟主之位,罪证俱在。念在你为苏家操持戒律四十载,未酿成大祸,今日不取你性命。革去执律堂首座之职,褫夺长老议事之权,幽禁后山思过院终身,抄《苍澜诀》正篇与《顾氏医经》各千遍,好好想想何为正道,何为人欲。】
苏怀瑾瘫坐在矮凳上,面如死灰,却不敢再辩。
他被架起时,裤腿摩擦着玉阶,发出窸窣的声响,那份曾经不可一世的礼教压迫感,如今只剩下满身的狼狈与骚臭。
经过顾清蕴身边时,顾清蕴淡淡瞥了他一眼,递给押解弟子一包药粉,低声道:【思过院潮湿,给他敷上,别让伤口烂了,还要抄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