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栓瘫痪那年,他媳妇刘桂兰才三十出头。
事情出在清明前后。他上山拉石料,装满石料的板车在下坡时翻了,车把弹回来砸在后腰上。
拾回家躺了三天,腿就动不了了。
桂兰请了镇上的郎中来看,郎中捏了捏他的脚心,又拿针扎了他膝盖上的穴位,针拔出来的时候带着血珠子,可孙老栓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什么也感觉不到。
郎中对桂兰说,腰上的骨头错位了,压住了筋脉,备不住这辈子站不起来了。桂兰把郎中送出门,站在院门口看着土路尽头的大山,站了很久。
孙老栓倒下以后,桂兰白天照顾瘫在床上的丈夫,晚上一个人躺在另一头的木板床上,睁着眼听屋顶的夜风把瓦片刮得簌簌地响。
孙老栓的腿越来越瘦,皮肉松塌塌地挂在骨架上,膝盖处的骨头尖尖地凸出来。更让她难受的是他的脾性也变了。
从前他是个豁朗的人,如今动不动就砸东西——能砸的都在他胳膊够得着的地方砸了。砸完了就闭着眼不说话,嘴唇抿成一道苍白的缝。
桂兰把碎碗碴子扫起来倒进灶膛里,再重新给他盛一碗粥,搁在他床头的小板凳上。
他扭过头不看她,她就在旁边坐着,等他什么时候想喝了,再端过去热一热。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年。
两年里桂兰跑遍了方圆几十里所有的郎中,药喝了不知多少副,银针扎了不知多少回,孙老栓的两条腿还是一动不动,像两根枯死了的树桩。
桂兰不死心,又托娘家兄弟四处打听。
后来她兄弟从邻县带回来一个消息,说北边山里头有个姓全的走方郎中,专治骨伤,手艺好得很,据说经他手治过的瘫子有好几个都能下地走路了。
桂兰一听,第二天天不亮就出了门,走了几十里山路去找那个姓全的郎中。
那郎中叫麻三。他本名叫全继堂,麻三这个绰号是从他爹那儿顺下来的。他爹是个猎户,脸上有几颗麻子,人称全大麻子。
他排老三,打小就叫麻三,叫了半辈子,本名反倒没人提了。他爹在他很赞哦那年从山崖上摔下来,摔断了腰,瘫了不到半年就走了。
麻三后来学医专攻正骨推拿,就是因为这个。
他跑遍了周围几个县的山区,专治跌打损伤,名气越传越大,可他还是背着一个旧药箱走村串户,吃百家饭,睡百家炕,从不跟穷人讲价钱。
桂兰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一间破庙里熬膏药,药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满屋子辛辣的药味。
桂兰站在门口,竹篮挎在胳膊上,走了几十里山路脚底板磨出了水泡,嘴唇干得起了皮。
她把来意说了,麻三把药锅端下来搁在青石板上,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不像是看一个病人,倒像是看一个熟人——只是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隔着很久很久的时间。
第二天,麻三就背着药箱来到了孙家。他看了孙老栓的腿,捏了捏,又让他翻身看了看后腰,然后说:有指望。
孙老栓趴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抖了一下。桂兰站在门框边,两只手攥着围裙,指节发白。
从这天起,麻三每隔三日来一回,来回走几十里山路,风雨无阻。
他在孙老栓后腰上推拿、扎针、敷膏药,又在院子里教桂兰一套推拿手法,从腰眼到腿窝再到脚心的涌泉穴,每一处穴位都讲得仔仔细细。
桂兰不识字,就靠手指头在自己身上比划着记。
她跪在地上给孙老栓推腿的时候,额上沁着细汗,头发糊在脸上,围裙上蹭的全是药油印子,可她从没漏过一天。
孙老栓有时候低头看着她跪在那儿给他推腿,手背上青筋暴起来,然后把手盖在自己眼睛上,不说话了。
三个月下来,孙老栓的脚趾头能动了。又过了一个多月,膝盖能弯了。桂兰那天晚上多炒了两个菜,还给麻三倒了一碗酒。
又过了一段日子,麻三照常来推拿。那天特别热,正午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院门紧闭,桂兰又让麻三把看病的帘子拉上。
孙老栓被挪到了外屋廊檐下,桂兰躺在里屋帘子后面的木板床上,麻三照常用药油推她的腰——这些日子她照顾孙老栓,腰也累坏了,麻三兼着给她治腰伤。
他把药油倒在掌心搓热,贴上桂兰的后腰,沿着腰椎往下推。
推到尾椎的时候,桂兰嘴里漏出了一声闷闷的气声。
那声音很轻,短得几乎没有尾音,可在安静的屋子里,它就像一根针掉在青石板上,清脆地响了一声。
麻三的手指停了一瞬。只是极短的一瞬,然后继续往下推,像是没听见。
麻三的手指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