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日头短了。
桂兰正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衣裳,院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穿一件靛蓝布棉袄,头发梳得齐整,脸盘圆润,眉眼间有一股子沉静劲儿。
她挎着一只竹篮,篮子上盖着粗布,站在门口微微喘着气,像是走了不少路。
“桂兰嫂子?”女人笑了笑,“我是秀云,全大夫家的。他上回走得急,把药箱落下了,我寻思着给你们送点年糕来,顺道问问衣裳在不在这边。”
桂兰愣了一下,赶紧把衣裳撂在盆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在,在。快进来坐。”桂兰接过竹篮,把秀云让进了堂屋。
倒了茶,端了炒花生,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起初说的都是客套话。
秀云说话慢声细气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着是个好脾气的人。
说了一阵子闲话,桂兰起身去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是麻三之前落在这边的。
秀云接过去道了谢,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
桂兰忽然开口了。
“秀云妹子,你回去跟你家全大夫说一声,就说我们家老栓好了,能走了,如今走得可利索了,劈柴挑水都能干了。”桂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睛从杯沿上看了秀云一眼,“让他别再来了。”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天气。秀云正伸手去拿花生,手指头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拈起一颗花生,慢慢地剥着壳。
“好了就好。”秀云说,“我们家那位回来也跟我说了,说孙老哥的腿有指望。”
桂兰“嗯”了一声,把茶杯搁下,两只手交叠着搭在膝盖上。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手指头上还戴着赶集那天买的顶针。
“全大夫手艺好,”桂兰说,声音轻了,“我们家老栓如今在床上也厉害了。”
屋子里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灶房里水缸的水滴声,一滴一滴地砸在水面上。
秀云剥花生的手停了。
她抬起头看了桂兰一眼,桂兰也正看着她。
两个女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像是两把钝刀子碰了一下,没有火花,但都感觉到了对方的刃口。
秀云慢慢地把花生壳搁在桌上,拍了拍手指上的碎屑。
她没问什么,没说什么,只是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慢声细气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嫂子,我家那位在外面的事,我多少知道一些。他是个大夫,推拿扎针,碰着女人身子是常事。有些事我知道,有些我不知道。知道了的,我从来不问。问了他也不会说,他那人嘴紧得很,心里头想什么从来不跟人说。”
秀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
“可是嫂子,我知道他这人有个毛病。他觉得亏欠了谁,就总惦记着。你让他别来了,他就不来了。可他心里头惦记着,惦记一辈子。”
桂兰没说话。
秀云站起来,把竹篮里的年糕拿出来搁在桌上。年糕用油纸包着,白白嫩嫩的,上面嵌着红枣。
“嫂子,年糕你们留着吃。”秀云把竹篮挎在胳膊上,走了两步,又站住了。她没回头,背对着桂兰,声音平得像一面镜子。
“我们家那口子欠你们的,我来还。”
桂兰抬起头,看着秀云的背影。
秀云站在堂屋门口,逆着光,身子被夕阳勾了一道细细的金边。
她伸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然后转过身来,脸上挂着一个淡淡的笑。
那笑不苦,也不甜,像是泡了三遍的茶,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味道。
“嫂子,你把孙老哥叫进来吧。”
孙老栓正在后院劈柴。
听见桂兰叫他,把斧头搁下,拿袖子擦了一把额上的汗,从后院绕到前院,推门进了堂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