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三是开春的时候倒下的。
那天早上他照常在医馆里给人正骨,一个老汉的肩关节脱臼,他按着老汉的肩膀,两只手一推一送,咔嗒一声,骨头归了位。
老汉哎哟了一声说全大夫好手艺。
麻三笑了笑,刚要说话,忽然觉得右腿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
他伸手去扶药柜,没扶住,连人带药柜上的捣药罐一起摔在地上。
铜捣药罐砸在青石板上,当啷一声响,滚出去老远。
秀云从灶房里跑出来,看见他趴在地上,两条腿像两根面条一样拖在身后。
她的脸刷地白了,蹲下去扶他,扶不起来。
麻三撑起上半身,回头看了自己的腿一眼——两条腿还在,可它们不听使唤了。
他拿手掐了一下大腿,不疼。
又掐了一下,还是不疼。
秀云叫了隔壁的伙计帮忙,把麻三抬到床上。
麻三躺在床上,闭着眼,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秀云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他翻来覆去只有一句:“医者不自医……医者不自医……”
念慈赶回来的时候,麻三已经在床上躺了三天。
她大着肚子,走路已经不太方便了,是桂兰陪着她来的。
念慈坐在床沿上,握着她爹的手。
那只手干瘦冰凉,骨节还是那样粗大,可是没力气了,连握都握不紧。
念慈叫了一声“爹”,麻三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嘴角往上扯了扯,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爹没事,”他说,“就是腿不听使唤了。”
念慈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麻三的手背上。麻三伸出另一只手,给她擦了擦眼泪,动作很轻,像是在擦一件细瓷碗。
“别哭,”麻三说,“你怀着孩子,哭多了对孩子不好。爹这辈子治了那么多病人,总有治不好的。治不好别人,也治不好自己。这就是命。”
念全也赶回来了一趟。
他站在床前,看着躺在床上的麻三,半天没说出话来。
麻三看着他,忽然笑了。
“念全,你过来。”念全走过去蹲在床边。麻三把手搭在他肩膀上,他的手掌还是那样宽厚,可是骨节已经硌手了。
“我闺女交给你了,”麻三说,“你可别亏待她。”
“爹,你说啥呢,”念全的眼圈红了,“你好好养着,等开了春就好了。”
麻三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把手收回去了。
念全只待了两天就走了。
省城的工地上催得紧,包工头说他再不回去就不用回去了。
念全走的时候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好几眼,最后还是咬着牙走了。
桂兰留下来照顾念慈,秀云一个人伺候麻三。
可是她毕竟也是个五十多岁的人了,身子瘦,力气小,给麻三翻身、擦洗、端屎端尿,一天下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麻三虽然瘦,可毕竟是个男人的骨架,死沉死沉的。
秀云每回给他翻身都要咬半天牙,翻完了额上全是汗,靠在床头上喘好一会儿才能缓过来。
这样过了一个多月,孙老栓来了。
那天他赶着驴车来的,车上搁了两袋新碾的玉米面和一坛桂兰腌的咸菜。
他把东西搬进灶房,然后站在麻三床前,两只手搓来搓去,搓了半天才开口。
“全大夫,”他说,“我来伺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