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容,多谢你,”
令莺努力对她挤出一个笑容,嗓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洛阳城的确富贵迷人眼,哪儿都好,可我一直忘不掉故土和阿兄,双脚也好久没有踏实地踩过泥土。
我误入皇宫,却不属于皇宫,更害怕会一辈子留在这儿。”
王稚容说出方才那番话已是不易,此刻神色又低落了下去。
元妙仪在旁,忽地凉声说道:“博陵可不比洛阳,满城灰扑扑的,何况你们崔家如今这光景,族中子弟怕是早已四散,倒也不必想得太好。”
令莺眼睛睁大,一听便焦急不已,当即又想跪下:“这些我都不在乎,我能够养活自己,还请公主开恩,请公主救我一命!”
王稚容听得有些迷茫,她不知令莺为何在呼救,却忍不住摸了摸她急得通红的脸,下意识也瞧着元妙仪。
元妙仪神色冷静,只扫过这二人的脸,眸中也闪过一丝犹疑。
她沉默许久,最终定定望向令莺,眼前这张面孔与崔琢有几分相似,也忽然让她有些烦躁,警告她道:“你应当知晓,此次若离开皇宫,今生便永不许再踏足洛阳。
且什么话当说,什么话不当说,你心中应该有数,否则何止是你一人性命,整个崔氏都会遭难。”
令莺呆呆听着,连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最终喜极而泣,含泪道:“多谢公主,我答应公主,自会忘了这一切,从此再不提一个字!”
她还想跪下行礼,公主却不再理会,一言不发地离开。
细雪迎面扑来,元妙仪打起伞,回到自己宫殿中,才低头望着身上的丧服,微微有些出神。
她很快取出帕子,拭过眼角,才唤来心腹,语气略哑却十分冷静,交代的正是将令莺送出皇宫之事。
皇帝崩逝过于突然,如今那些士族已然焦头烂额,争相推举属意的宗室子弟,自然免不了倾轧算计,尚且顾不上后宫这些不起眼的女人。
寻常宫人并不关心皇位由谁坐,只会担忧自己会否要担责,会否被裁撤。
往日森严的宫规逐渐松动,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表面还平静,底下却乱成了一团。
元妙仪想到此处,也不禁捂住额角,又说道:“先将人替换出来,再派两个人盯着,随她一道回博陵,把人完整地交到崔伯瑜手上,利害关系也要同他讲明白。”
崔令莺瞧上去实在不聪明,可别半路被人拐了去,被卖了都不自知。
而崔琢并非蠢人,届时他自当清楚,往后可要把这个妹妹看紧了。
这心腹女官跟随元妙仪多年,彼此熟稔,应下后,不由面露忧色:“此事可大可小,公主这么做到底是冒了风险,当真值得吗?婢知道,公主一直挂念崔郎君,可从前的旧事早该翻篇了……”
元妙仪立刻截断她的话,语带不悦:“本宫可没有挂念他。”
女官只得住嘴,幽幽叹了口气。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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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霁正值盛年,且掌权不久,甚至连陵寝也未来得及修好。
如今遗体入了棺,却无法立刻下葬,只得先停在宫中,朝臣与宫人也愈发忙于即将来临的大殓,顾不上旁的琐事。
两日后,趁着守卫交接轮岗的空档,令莺悄然被接应的人换出,身着外采女史样式的宫装,手握出宫籍牌,一切都进行得隐秘而顺遂。
连日落雪,此刻也终于停歇。
王稚容仍有些懵懂,却始终放心不下。
她屏退身侧宫女,特意走至出宫会途径的宫道旁。
直至瞧见令莺一身宫女衣裳,渐行渐近,她才缓缓松了一口气,紧张也变为了不舍。
自己或许要终生困在宫中了,二人也永不会再相见。
另一边,迎面而来的风裹着寒意,令莺身子发颤,跺了跺脚,足上粗朴的小靴溅起了一点雪沫子,面颊也因激动而浮起红云。
冬意犹存,可春声离得已不远,此去博陵,沿路必然是莺啼柳绿。
令莺一颗心怦怦直跳,再望见稚容,她压下脸上的感激,上前去向皇后行礼。
宫女外出采买,绝不可从正门走,只能有临近西掖门的偏门通行。
是以这条宫道颇为安静,人也并不多。
二人四目相视,令莺手指拢在袖中,能摸着预先备好的银钱。
她却忽然想到什么,脸上笑意也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