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看得出来,除去朝事,陛下的心思几乎只在崔令莺一人身上。
皇帝坐拥六宫,本不该为情爱所困,陛下却分明整个人一头栽了进去,自己还浑然不觉。
也亏得如此,王稚容才从未被波及。
若是元霁对她有意,像折腾崔令莺那般折腾稚容,她怕是早没命了。
萧仰略有几分愧意,却也只能如此。
二人低声说着,车壁却忽然被人敲了两下,显然是在警告他们。
车外的人立即闭嘴。
元霁搁下书,不住地用手揉按着眉心,眸中含着浓重倦意。
他心底也有茫然,不知自己所求的究竟是什么。
他也不大情愿承认,若倾心于这样一个血脉卑劣、屡屡忤逆他的女子,便等同于承认自己心志脆弱,根本无法自控。
元霁厌憎自己所做的这些蠢事,却又本能地无法放手。
如同落水之人,拼了命要扒住唯一的浮木,每挣扎一回,都压得那块浮木摇摇欲沉,随时会裂开。
这样久以来,血脉相连的姐姐视他为害死母妃的祸源,满朝臣子直至如今,或许仍会在背后嗤笑糊弄他。
而那些围在身边的女人,不过是将他当作换取荣华的种马。
也唯有崔令莺。
她曾经甚至期盼他卸下帝位,做个跛脚的凡人,那份爱意也依旧如初。
可他又怎会甘愿做一个凡夫俗子,那岂非自轻自贱,匪夷所思?
然而再把令莺绑回宫中,他约莫也能想见,有朝一日,恐怕不是她取他性命,就是自己亲手杀了她。
他不愿如此。
元霁闭了闭眼,左臂的伤口始终在隐隐作痛,如同某种湿黏的暗伤。
他撩开衣袖,垂眸看去,胸口仍然闷得发堵,咬紧了牙关。
崔令莺平日究竟在吃些什么?
为何嘴比狗还毒。
元霁深吸一口气,屈指轻敲车壁,秦慎便靠了过来。
他脸色沉郁地交代了一番,又想了想,添上一句:“派人去暗处守着她,若有何异动,立刻向朕回禀。”
秦慎嘴上恭敬地应下,心里想的却是“就知道会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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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时节,绵绵细雨潇潇如帘,剪也剪不断。
山间寒意尚未褪尽,风却软了几分,洛水旁的柳树枝条泛起浅淡的鹅黄,也被薄雾浸透了。
令莺并未住在工匠聚居的那片低矮窝棚里,而是在佛窟东侧一处略微僻静的屋舍中。
她起初还以为,元霁要贬自己来佛窟做苦力,她也会与那些石匠一般,攀去山壁上凿石。
然而并非如此。
令莺住在这儿,屋后不远处便是一片僧人开辟的菜园。
她每日与那些女奴一道浇灌、除草,偶尔再上山挖荠菜,捡拾菌菇。
没有多少闲暇时光,却也算不上繁重的活计。
她偶尔也不由迷茫地想,元霁是放过自己了吗?
令莺总觉得不大可能,只是于她而言,这座小屋子虽不是自己的,却在时隔这样久以后,她又有了一处容身之地。
不必再四处奔逃,每日能早早去营地中央盛饭,夜里钻入被窝,蜷缩着睡上一整晚。
她没有力气再去奢想旁的事,虽说仍会挂念阿兄与团团,可眼前这略清苦的日子,也足够令莺喘上几口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