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或许是有什么隐疾,大多数时候,身子根本不行。
事毕,令莺手腕被元霁握住,蘸水擦拭干净了,才揽抱着她,重又躺下。
耳边是令莺逐渐变轻细的呼吸声,他手臂抱得更紧,缓缓合上眼。
赵良人并没有被赐死。
孩子当日即将出生,见血光难免会不吉。
可她既敢口无遮拦,使得令莺早产,元霁命人卸去她的手腕,拖到了冷宫。
此后余生,她要日夜为元晏和元琬跪拜祈福。
一切尘埃落定,再无旁人能搅扰他们。
孩子会日渐长大,令莺也会忘了她原有的族人,眼中只望得见他与孩子-
双生子本就罕见,龙凤胎又恰好对应着乾坤相合,皆是百年难遇的吉兆。
满月礼一过,群臣纷纷上奏,称说依照祖制,如此祥瑞的双胎,需得等到冬去春来,专赴灵山一趟行祈福大典才是。
瞧见令莺身子好转,腰身又养出了几两肉,孩子也康健,元霁颔首应允,命太常寺去筹备。
对于究竟要去哪儿,令莺实则并没有什么实感。
孩子出生以来,她似乎从内到外,都已变作了李才人。
站在宫殿内遥遥望出去,皇城飞檐斗拱,大得无边无际。
可当她低垂下眼,又窄得像是只能容纳下两个孩子的小榻。
令莺眨了眨眼,便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时光不容她迟疑,流淌得快了许多。
元霁仍然不喜欢她见崔琢,即便令莺无数次问起,他也始终只会告诉她,阿兄一切无恙,她不必挂心。
令莺不想回灵山,她当年或许十分喜欢那里,可如今物是人非,联想到曾有过的一幕幕,只觉恍如隔世一般遥远。
她肺腑深处仍有什么,在真切地生疼,约莫平日埋得极深,却从未真正消融过,而是被挤缩为黏腻的暗伤,莫名便让她的心脏被人攥住。
几乎是出于本能,令莺愈发将元琬抱得紧。
车舆沿着山道行驶,时有暖风过,卷着几缕春光洒落在她的襦裙上。
令莺看了一眼,道旁的桃杏如雪摇曳,她才恍然春色竟这般好了。
许久不曾离开皇宫,元霁始终留意着令莺的反应,可他从她脸上捕捉到的,唯有迷茫与无措,似乎根本不知晓他们为何要来这儿。
他显得颇为耐心,在抵达灵山之后,便命乳母将孩子带回住处安置,自己则牵着令莺,提步往山林中走。
令莺不敢直接甩开他,可仍有些不肯动,只低声说道:“我们要去哪里?我想回去和孩子待在一起。”
四下林木幽深,一望无际,柔润的春风轻轻拂动,将缱绻花香送入鼻端,令莺却仿佛感觉不到,更没有半分提起裙角上蹿下跳的念头。
元霁也愕然了一下,皱眉看着她:“你日日都与孩子在一起,不觉得厌烦吗?这几日朕不会拘着你,若是想下山游逛一番也无妨。”
令莺明白他的意思,可说不出为何,她总觉着有哪儿不对。
且她如今除了孩子,一旦静下来,心中便空荡荡的,根本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此刻低着头,她忽然想起兽苑里有许多飞鸟,宫人并不会将它们锁在笼子里,而是定期剪羽,这样即便撒手不管,鸟也始终飞不高。
乍看上去,那些美丽的鸟儿也是自由的。
那她呢?
令莺没有再作声,心中那股无奈反而更深,任由元霁拉着她往里走。
春深似海的时节,群山连绵如黛,草木疯长,浓墨般的绿意覆满这片天地,花树在日光下交错掩映。
太久没来,令莺起初想不起这是何处,也认不出那些山道。
可走得久了,伴随着柔暖的山风,她遥遥望见了那两株山茶树。
某些旧事犹如一枚蚌壳,被不容抗拒地敲开,历久弥新地露了出来。
她脚步一阵发僵,像有一把钝刀,缓慢地一下下割着她,顿时想挣脱他的手,不肯再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