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殿而过,如同一双若有若无的手,无声撩动着堆叠的帐幔。
元霁眼下泛着两道青黑色,正独坐在帷帐后。
一双乌沉沉的瞳仁中,只倒映出明暗不定的烛火,和手持法器、踏歌而舞的方士。
法器之上系有银铃,此刻万籁俱寂,铃铛一下下地响,仿佛敲打在人的心上。
“魂兮归来!
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些……”
方士所念的招魂辞如泣如诉:“魂兮归来!
魂兮归来!”
元霁极难得有耐心,一动不动地等。
直到隔着层层帐幔,他视线朦胧,却忽然望见一道绰约的女子身影。
若隐若现,衣袂翩跹,姗姗而来,似故人而非故人。
影子徘徊在屏风后,被摇曳的烛火揉碎,愈发显得飘忽不定。
元霁骤然一怔,直勾勾盯着那道影子看了片刻,猛地站起身。
他伸手拨开层叠的帐幔,像穿过一重又一重的梦,只想要走上前去,将那道影子看得再真切些。
倘若真是魂魄……鬼魂是否能与人交谈?方士可会有拘魂之法?她平日又栖身在何处?
仿佛仅仅一眨眼,无数念头已在元霁心头翻涌盘旋。
可转瞬他便清醒过来,自己所求,不过是想再见她一面罢了。
除此之外,许多疑问不必再问出口,是非也不必深究,能见得一面便已足够。
元霁脚步极快,竟似浑然不畏惧鬼神,直冲了过来。
那方士顿时一惊,手中银铃也戛然而止,慌忙拦在他身前。
“陛下,陛下万不可靠近!
人魂阴阳有隔,生人只可远观,还请陛下退归原处!”
说话间,方士那名随侍的童子连忙附和,伸手将散乱的帐幔一一拢好。
元霁被这一阻拦,等再抬眼望过去,那道影子已然烟消云散。
帐幔后空空荡荡,再没有什么女子。
他立刻转过头,长眉慢慢拧起,紧盯住仍在絮絮解释的方士:“朕不能与她说话?”
“陛下乃真龙天子,一身阳气冲荡,寻常孤魂绝不敢靠近。
更何况娘娘已是水底的阴魂,阴阳相克,只怕会将这缕残魂惊散……”
元霁定定望着方士,面上神色沉郁,指节却默然攥紧了,又朝方才那道人影的方向望了一眼,许久没出声。
方士心中本就忐忑,皇帝一旦沉默不语,他便愈发惴惴不安了。
“明晚再召一次。”
元霁好一会儿才开口,语气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方士乍听此话,心头一喜,又急忙憋回笑意,恭声应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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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崔琢才被送出宫。
元妙仪放心不下,早早命人在宫城外等候,将神色疲惫的他接回公主府。
“陛下看上去像是快要疯了,”
崔琢见到元妙仪,不禁叹了口气,又联想到方才臣子说的那番话。
几人压低声音议论,莫非元氏这一脉有何隐疾,老皇帝求长生倒也罢了,可陛下如今正值盛年,皇帝好端端当着,怎就忽然沉迷此道了?
幸亏陛下已有逐渐长成的太子,否则日后真到了吞服丹药那一步,倘若有个万一,也不至于会朝局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