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那些几欲吞噬他的愤怒与怨怼,在她尚且活着的事实面前,被冲荡得只剩粉末。
他此刻什么都顾不上,甚至再也想不起是非纠葛,只想要见到她。
车驾停在小道旁,那座城隍庙就在数十步以外。
元霁忍着阵阵晕眩,刚走下车,脚步又骤然顿住。
仿若有一股无形的阻力横在身前,分明近在咫尺,他却无法迈出去。
他并不愿承认,之所以送元晏走,是因畏惧令莺会不肯见他,宁死也不随他回洛阳。
可若要说令莺全然不在意儿子,元霁也半个字都不信。
那么至少阿晏不在身边,兴许他还能够用儿子胁迫她,哄骗她跟自己走。
可思来想去这般多,元霁才迷茫地发觉,他竟不知该用何种模样去面对她,也不知等到张口,是要责问,还是要显得若无其事。
他爱上这样一个女人,明明朝思暮想,盼了如此之久,可人离得近了,反倒生出几分近乡情怯来。
元霁将侍从斥退,面色阴沉地在原地来回踱步。
他始终没有想清楚,焦躁地一转身,又往前走出数步,眼前忽地人影一晃。
只见一个荆钗布裙的女子,正手捧一盆水,从庙宇后门走出来,似是正要泼水出去。
彼此抬起眼的一刹那,四目相对,周遭像是连风声也已停息。
元霁一动不动,只觉浑身的血都凝固住了。
那张刻入他骨血、夜夜入梦来的脸,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闯进他眼中。
令莺素面朝天,比他记忆中丰腴了不少,面颊泛着健康的红晕,像是被日头晒出来的色泽。
她不似从前在深宫里那般白皙剔透,却多了蓬勃欢脱的生气,一双杏眼又圆又大,黑白分明如同山涧中的泉眼。
此刻袖子挽起,露出一截结实匀称的小臂,整个人透着鲜活劲儿,像被移栽到野地里,反倒狂野生长的草木。
真的是她……
她当真还活着。
而令莺也在刹那间认出了他。
她还当是自己眼花,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就是他?
元霁不是早就回洛阳了吗?!
令莺瞳孔猛地一缩,犹如被人迎面打了两拳,先是不可置信,脑子嗡嗡作响。
随即她双眼圆睁,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弹跳起来,口中发出短促的尖叫。
元霁愣愣盯着她,正要张口说话,令莺已用尽全力把水盆朝他泼来。
只听“哗啦”
一声响,他被泼了个劈头盖脸,水珠顺着下颌直落,上身衣裳透湿,整个人如落汤鸡一般。
泼完之后,令莺眼中满是惊慌失措,像被火烧了尾巴,一把扔掉盆子,转身就跑。
她脚步又急又乱,还在门槛上绊了一跤,手掌摔破了皮也顾不上疼,只顾连滚带爬地狂奔-
令莺浑身气血都往头上涌,憋着一口气,手脚发软,却又生出一股逃命似的蛮力,什么也顾不上,冲回她的小屋子,猛地合上房门,背脊死命抵住门板。
她分明才安稳下来没多久,今日却如遭雷劈,怎么也想不通元霁是如何找到她。
令莺大口喘着气,又扑到床边去,慌忙收拾行囊。
她心底只有一个念头,自己必须走,此刻就得走。
令莺双手发颤胡乱收拾,粗布衣衫叠到一半,便有两点水痕落下来,嘀嘀嗒嗒砸在布料上。
方才还在颤抖的手,也渐渐垂落下去。
她顾不得擦眼泪,喉头泛开一股浓重的苦涩。
令莺流泪自问,她还能逃去何处?元琬此刻还在私塾上学,若是自己翻窗逃,能否逃得出尚且未可知,而元琬没人接,又该何去何从。
元霁会不会用儿女来威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