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娘是当天下午回来的。
她娘没多大点事,就是下炕的时候崴了脚,贴了两副膏药就能慢慢走了。
她在娘家坐了两个钟头,把一百块钱塞给她娘让她自己买点东西,心里头惦记着店里的事,屁股还没坐热就又赶回了长途车站。
回到镇上已经下午四点多了,她没有直接回饭店,而是拐进了隔壁。
刘婶正坐在柜台后面织毛衣,看见她进来,把两根竹针往毛线团里一插,从柜台底下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到记了字的那一页,搁在柜台上推过去。
老板娘低头看了一眼本子上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合上本子还给了刘婶,说知道了,谢谢刘婶。
她推开饭店的门,庞胖子正系着围裙在灶台前炒菜,锅铲在铁锅里翻得哗哗响,看见她进来,满脸堆笑地迎上来,说媳妇你咋今天就回来了,娘身体咋样。
老板娘把菜篮子搁在灶台上,看了一眼灶台上那两瓶还没开封的酱油,又看了一眼墙角那两瓶昨天买的、同样还没开封的酱油,然后转过脸来看着庞胖子,声音不冷不热的,说咱家酱油用得挺快啊,昨天买的两瓶还没用完呢,你今天又买两瓶。
庞胖子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然后赶紧重新堆上,说昨天那两瓶是生抽,今天买的是老抽,不一样的,一个拌菜一个上色。
老板娘没接他这个茬,转头看着蹲在水池边削土豆的钱金凤,说金凤你过来一下。
钱金凤把削了一半的土豆搁在盆里,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老板娘从柜台里掏出一沓票子,数了一百五十块钱搁在案板上,说这是这个月的工钱,你拿着,明天不用来了。
钱金凤低头看着案板上那沓票子,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辩解,也没有求情,只是把钱拿起来折好了放进口袋里,说那我把这筐土豆削完就走。
老板娘说不用了,现在就走。
钱金凤把围裙解下来叠好了搁在案板上,走到后厨门口拿下挂在墙上的旧棉袄披上,系好扣子,头也不回地推开后门走了。
庞胖子站在灶台前,看看他媳妇,又看看后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被老板娘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老板娘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后门口,从兜里掏出瓜子开始嗑,那双被肥肉挤成两条缝的眼睛盯着灶台上那四瓶酱油,嗑瓜子的节奏不快不慢,咔嚓咔嚓咔嚓,像是剪刀在一下一下地铰着什么。
钱金凤沿着巷子往家走,棉鞋踩在残雪上咯吱咯吱地响。
她把手伸进兜里摸到今天庞胖子给的那四十块钱和刚才老板娘结的一百五十块工钱,心里头出奇的平静。
一天辛辛苦苦蹲在水池边削土豆洗碗择菜,从早上六点干到晚上八点,一个月才挣一百五,平均一天五块钱。
往案板边上一躺,被人捅几下,几分钟就是四十块。
她早就不想干了。老板娘辞了她,她反而觉得浑身轻松,像是卸下了一副挑了好些年的担子。
以后老庞想找她,不用在店里提心吊胆怕老板娘随时回来,直接去她家就行,她也不用在削土豆的时候被那双肥手从背后偷袭,不用看老板娘那张阴阳怪气的脸,不用听她指桑骂槐地骂骚货。
她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天边那几朵被晚风吹散的云,把手伸进兜里攥紧了那一沓票子,嘴角浮上来一个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回到家,钱金凤接了盆水洗衣服,过了一会,王二柱放学回来,书包往桌上一扔,闷声说了句“李校长让你明天去学校一趟”,然后就钻进里屋写作业去了。
她搓衣服的手停了一下,肥皂沫从指缝里淌下来滴在盆沿上,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她换了件干净的蓝布棉袄,头发梳得齐齐整整的,站在校长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里头传来一声“进来”,她推门进去,看见李校长还是坐在那张办公桌后面,金丝边眼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桌上摊着几份文件。
他抬头看见是她,嘴角浮上来一个跟上次一模一样的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坐。
钱金凤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旧布兜搁在脚边,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她的脊背挺得比上次直,眼睛也没有躲闪,就那么平平地看着他。
李校长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拇指一下一下地转着圈,说钱金凤,二柱这孩子最近在学校又跟同学打架了,上次的事还没完,现在又来一桩,他的档案上已经记了两笔了,再有一笔就得开除,到时候别说毕业,连初中都念不完。
他顿了一下,观察着她的反应。
上回他这么说的时候,她吓得浑身发抖,手帕都掉在地上。
可今天她只是坐在那里,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听完他的话,端起桌上那只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校长,你别老拿二柱吓唬我。”她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抬起眼睛看着他。
“我也跟你说实话——照片你爱留就留着,反正我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要是把二柱开除了,我就去教育局门口坐着,把你的拍我照片、很赞哦我的事,全抖搂出来。”
李校长手里的钢笔停在半空中。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钱金凤还是以前那个样子,可她说话的样子跟上回完全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