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路走进来,道:“陛下,周玄祐求见。”
“他来做什么?”赵云拓念叨着,道,“请进来。”
周稳向赵云拓行臣礼,而后道:“陛下,臣听闻漠北议和失败。”
赵云拓哼了一声:“是啊,你的大将盛银照,正让我为难呢。”
周稳对这样的阴阳怪气受之泰然,道:“漠北占据地形优势,最爱打拉扯战,可拉扯耗银,咱们消耗不起,拖到最后会大败。在粮草有限的情况下,咱们的大军要占到能一仗打到死的优势,不给对面打拉扯的机会,方能以最小的成本取胜。此时便需要赵国的大军在人数上占到优势,孙、杨二将与盛银照不合,用之只怕适得其反,输得更快,臣斗胆向陛下再举荐一人。”
赵云拓坐起身,严肃相待:“何人?”
周稳:“宗人府,祯王周玄祯。”
赵云拓低头嗤笑,细想一下仍觉不可置信:“你说,谁?”
周稳重复:“周玄祯。”
吸了口凉风,赵云拓忍不住咳嗽了几声,下一秒,邓路就撩开挡风帘,把一碗热汤放在了案上。
这样的待遇,从前没有过。御前太监……还是周稳劝他启用的。
赵云拓意识到,眼前这个人特意跑过来,不是跟他开玩笑气他的。
于是换了副正经口气,问:“周玄祯本是你父亲周德帝看重的皇子,但是自他造反失败,被关进宗人府至今已有……十二年了吧,他为什么会造反,你没忘吧?”
周稳垂首恭立,连表情都是一丝不苟的规矩。
赵云拓越看他这副样子,越觉得夸张……一个人的变化怎么能这么大,他身上哪里还找的出那个骄奢淫逸的混账的影子?
周稳说:“臣不敢忘。”
赵云拓喝了口热汤,压下咳意,道:“我从前在关中时,确实听过祯王的美名,此时若他能向我保证,他能以家国大义为先,我就放他出宗人府。那……谁去宗人府劝他呢?”
周稳颔首,道:“臣去。”
赵云拓笑了一声,道:“好,你去。”
周稳应声退下。
这几日雪停了,却依旧冷的厉害,红砖绿瓦被白雪覆盖了颜色,不减肃穆,又增伤感。
赵云拓使人收了宣德殿的挡风帘,向外望去。
周稳纤弱修长的身子,罩着一身绣金凤的朱红色直裰,依稀可见肩头的瘦骨嶙峋。衣服还是那纨绔的一身,却不知是从何时起,这身贱骨头悄然换了姿貌,让人恍惚间能瞧见一副颇似周稳的风姿。
周稳接过邓路递来的大氅,披上身,遮住了孱弱的身子骨,雪白的脸便埋进了雪白的狐裘绒领中,垂着睫系好系带,他便走了出去,孤身走入开阔而无倚仗的天地,紫禁城的宫殿依旧巍峨,却压不住他的风骨。
赵云拓不知道自己是疯了……还是真疯了。
他竟觉得让周稳一个人去宗人府说服周玄祯太过残忍。
寒风吹进来,赵云拓又忍不住咳嗽,邓路赶紧放了下帘子。
“陛下,祯王的母妃可是宋氏?”
卫孜的声音将赵云拓从深陷的悲壮情绪中拉了出来。
“是啊,周玄祐对宋氏不敬,致宋氏被周德帝处死,周玄祯一人策马从四川封地赶回来,连他母亲的尸身都没见着。你说什么人能忍受自己的母亲被弟弟……”
赵云拓收住了话头,转而又道,“被处死的反而是自己的母亲。”
“周玄祐似乎变了很多。”卫孜念叨了一句,“倘若他今日能用自己的命,给赵国换一条比割地和亲更好的路,也算他赎了些罪了。”
“用他的命吗……”赵云拓把张克儒的票拟从奏疏上撕下来,扔出去,“他好像已经为了我,认过一次死罪了。”
赵云拓的声音轻轻的,不像是告诉,倒像是呢喃给自己听的。
卫孜试探着问了句:“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