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来时,顾笙躺在一张软榻上。迷迷糊糊地,他挪了挪身子,嘟囔了一句:“地府的床这么舒服吗?”嗯……好像有谁在看着自己?顾笙睁开眼,正好看见一张戏谑的笑脸。苏谋端着药碗坐到床沿上,笑吟吟地说:“还好笙笙没砸到我,不然砸死了我,就没人替你赎身了。”随后苏谋告诉他,当晚,他花了五百两雪花银,将顾笙从入梦阁赎了出来。顾笙是青楼出生的,没有身契,那老鸨随意写了个字据,就让苏谋把人给带走了。……“笙笙在想什么?”苏谋的声音将顾笙从回忆中拉了出来。“没什么,只是在想还欠苏老板多少银子。”“这还不会算?”苏谋轻笑,“五百两减一百两,还剩四百两。”顾笙沉默了,四百两,够买他四回了。“不过,这也不难。”苏谋再次开口。他又凑近些,指尖轻轻拂过顾笙放在宣纸上的手背:“你看,这一百两银子的生意,笙笙再做几个,这赎身的银子就还清了。”“那些话本子,不值这个价,苏老板是商人,不能做这亏本买卖……”“规矩是我定的。”苏谋点了点桌面,又凑到顾笙耳边,“况且,我们笙笙写的话本子,值这个价。”“苏老板莫要戏言……”顾笙往一旁躲了躲。“好,不戏言,说正事。”苏谋转头从带来的包裹里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我新得的好东西,鹿茸粉混了鹿血膏,我又加了生地黄和天门冬调和了一番,制了丸药,若是用温酒送服……”他故意停顿,抬眼观察顾笙的反应。顾笙果然陷入沉思:“倒是可以把这东西写在话本子里,能添些情趣。”“聪明!”苏谋赞赏地点头。“那苏老板认为,是用在哪一本里?太子首辅那本?还是将军医官那本?”苏谋却摇了摇头,又凑近顾笙耳边,轻声道:“那两本都已成定局,不如……用在京城富商和青楼小倌那本……如何?”我苏谋的人,从不自轻自贱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顾笙却猛然退后,竹椅都被他撞得往一旁歪了三分。苏谋却也自然而然的退开,转而走向窗边竹榻,慢悠悠地躺了上去。竹榻上铺着的薄被根本挡不住竹板的硬度,不过苏谋不在意,反而轻轻嗅着薄被的气息。“这些时日,我常宿于此。”他侧身卧着,“这薄被上还有股淡淡的青竹和文墨交织的气息……是笙笙的香气?”顾笙整理着衣袍,语气淡然:“只是平日里多与文墨为伴,沾染到了身上,又沾染道了被褥上而已。”“原来如此,”苏谋点点头,故作怅然叹道,“我身上就是一股铜臭,远不及这青竹墨香好闻。”顾笙没有理会他,只是将宣纸整理一番,又拿镇纸抚平压好。苏谋见状,忽然道:“这天气冷了,这屋子也不避风,竹椅也凉得很,不如我明日寻个软垫给笙笙?”“不必,”顾笙回绝,“这已经很好了,小生也习惯了。”苏谋起身,走到竹椅边:“等笙笙坐惯了软垫,便坐不惯这冷冰冰的竹椅了。”说着,他倒是自己往上一坐,然后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冲顾笙一笑。“笙笙要不要先试试这带着铜臭的软垫?”顾笙先是愣了片刻,随即脸上“腾”地烧起来:“苏老板莫要玩笑!”“没玩笑,”苏谋歪着头看他,“笙笙坐一晚,那赎身银子便少欠一两,你也好尽快摆脱我。”烛火昏暗,顾笙握着羊毫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站着不肯动,而苏谋就这么看着他。直到噼啪一声,直到苏谋以为顾笙不会回答时,才听见他轻声道:“小生……并不想摆脱苏老板……”“啊?笙笙你说什么?”苏谋听清了,但故意逗他。顾笙抿了抿唇,看向苏谋:“苏老板是小生的救命恩人,让小生做什么都是应该的。”“那笙笙为何不肯坐在这软垫上?”苏谋又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只是觉得,这样苏老板会腿麻……”苏谋闻言顿时笑出声,他起身走到顾笙面前,偏着头看他:“原来是笙笙心疼我,那这欠我的银子便再减十两!”“不可!”顾笙立刻回绝了。“为何?”“亲兄弟姑且明算账,更遑论你我……”苏谋点点头:“嗯……你我确实不是亲兄弟。”“苏老板的大哥是当朝首辅,幼弟又是天公将军麾下医官,在这京城,都是有头有脸的人。”顾笙声音越来越小,眉眼也越来越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