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什么时候合的眼。
再被弄醒,天刚透青,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灰白。外头的动静先到的,不是她平时趿拉塑料拖鞋的拖沓声,是硬底鞋跟磕在地砖上的脆响,啪,啪,啪,急促,一下接一下,在客厅里来回转悠。我盯着天花板听了两秒,这动静邪性,封控九十多天,在这个钟点穿过带跟的鞋的时候很少,就算有也是有前提的。
「航航!快起!别睡了!」
嗓门穿门砸进来,亮得冲脑门。我套上T恤推门出去,她正站在茶几边上,举着手机,屏幕的光从下往上打在她脸上。头发拿那个玳瑁抓夹挽得利利索索,鬓角碎发抿得一丝不乱,眉毛描过了,嘴唇上点着一层润的豆沙色,身上是那套深浅拼色的棉家居服,板板正正。她眼角眉梢全挂着光,那双眼睛亮得根本不像刚出被窝的人。
「快看看,」她把手机往我这边杵,「你猜猜昨儿那条现在多少了?你肯定猜不着,快过来看!」
我揉着眼凑过去,嘴上先垫一句:「我就说那条肯定得爆。破五万没?评论区炸没炸?」
「五万?」她嗤了一声,尾音往上挑,「你自己看!」
…………
屏幕几乎杵到我鼻尖上。红色的数字一晃一晃:播放量九万八,尾巴上的数还在往上拱,眼瞅着奔十万大关去了。评论区摞了七八百条,小红点没清,右下角的粉丝数窜破五千五,奔着六千往上飙。
「好家伙。」我把手机接过来,拇指往下一拉,评论一屏一屏往外翻,「妈,这回是真爆了。」
「你说这条咋就比菜包那条爆这么多?」她凑在我肩膀边上,声音压不住地往上飘,「这人都打哪儿涌出来的?」
豆沙色的嘴唇抿着笑,抿不住,嘴角一个劲儿往上跑。大拇指划屏的时候带着点抖,指尖泛着粉的。我借着扒拉评论的由头,大大方方拿眼睛把她从头到脚收了一遍,嗓子眼里那点馋压成四平八稳的腔调,给她摆:
「妈,这还不明白?第一,这条给的是全身大景,你往镜头前一站,身段、腰线全露在明处,人家刷着了,眼睛先走不动道;第二,那身深绿半身裙配针织衫,利索,显贵气,跟咱家厨房的白汽一衬,洋气接烟火气;第三,咱娘儿俩白案上搭手,你一句我一句,有来言有去语,外人瞅着喜庆。」
三条摆完,她嘴角那点笑彻底绷不住了,从眼角细纹里漾出来,嘴上啐我:「就你会说,净捡好听的哄老娘。」
「底下好些人问这俏大姐多大呢。」我把手机递回去,跟了一句,「我说我妈四十四了,他们硬骂我造谣。」
「滚犊子!」她火力充沛,一嗓子把晨光都震亮了,骂完眼角的笑没收,手在围裙上蹭了一把,「一天到晚没个正形,赶紧拿碗去!」
说完她身子一拧进了厨房,伸手就把大铝锅的盖揭了。滚烫的水汽轰一下腾起来,白茫茫扑了她满脸满胸,她眯着眼往后让了让,袖口高高挽在小臂上,白汽里头露出半截小臂,被热气蒸得泛粉。锅里的粥翻滚着,米油咕嘟咕嘟冒泡。
「杵那儿干啥呢?」她抄起勺子搅锅,头也不回,「碗在消毒柜上头那格。」
「哎。」我应了一声,挪步去够碗,经过她身后的时候,雪花膏混着粥米香的味道扑过来,我手上动作没停,拿了两个碗,搁在灶台边上,又顺手把筷子抽出来摆好。
她拿勺的手顿了半拍,扫了一眼摆好的碗筷,没言语,嘴角那点笑还在。
…………
吃粥的工夫,我倚着厨房门框扒拉她那手机,拣热评念:
「这条,‘这姐姐看着也就三十出头,体态真好,说是小伙子他妈打死我也不信’。」我清清嗓子,往下划,「还有更逗的,‘娘儿俩站一块儿跟姐弟俩似的,真招人稀罕’。」
她在水池子前舀面粉,白面从瓢里泻进大盆,听见这话,后背明显僵了一下,脖颈顺着领口泛起一层薄红。
「净是些闲得慌瞎扯淡的。」她嘴里叨咕,手底下摔面团的力道却轻了,面团落在盆沿的声音闷闷的,嘴角那点笑意怎么抿也压不下去。
「人家这眼睛毒着呢。」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过去接她手里的面瓢,「面我来和,你歇会儿,胳膊昨天还酸。」
「酸啥酸,早好了。」她嘴上顶,瓢却撒手给了我,转身去撕酵母袋,「水别太烫,温乎的就行,烫死酵母发不起来。」
「知道,你上回教过。」
…………
上午十点多,单元门外志愿者敲了两声门,三十枚一板的鸡蛋隔着门缝递进来,五十四块钱,扫码结的。我消杀完码进冰箱下层,空了好几天的蛋格总算补齐了。回厨房的时候面已经发起来了,大盆里腾着一股酵母的酸香,面团膨出一倍大,手指头按下去一个窝,慢慢回弹。
她揉透了我帮着揉圆,揪剂子,团馒头,两屉白胖胖的码进锅里。揭锅那会儿白汽冲起来,她揪下半个最大的,鼓着腮帮子吹了吹,不由分说塞到我嘴边。这是打小立下的老规矩,头锅干粮先填儿子的肚子。我张嘴咬了一大口,新麦的甜味带着嚼劲,烫得直哈气。
「慢点,没人抢。」她笑骂,自己也揪了一小块,「嗯,这面发得还行。」
「那可不,谁和的。」
「蹬鼻子上脸。」
下午她在客厅铺开瑜伽垫单练猫式,我端着凉白开打边上过,眼睛老老实实看着水杯,脚底下没停。她弓背塌腰做了两组,喊都没喊我。大鹏在微信上弹语音叫开黑,我敲了五个字回过去:〈明儿,今儿家里忙〉。他回了个撇嘴的表情,我没再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