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钟聿衡的生日。
钟家没有私人生辰的概念。慈善晚宴与商业酒会是用来兑换利益的筹码,他本人的出生日,更是淡漠得只剩一个符号。西区尾款交割的疲惫还未完全消散,她竟把这日子忘得彻底。
岑念站在烟雾缭绕的庭院中央,恍然回神。
她转过身,对上他的视线,有些局促,怕他笑话,“我空着手来的。”
钟聿衡停在两步开外的石阶下。庙宇残破的飞檐切碎了落日,只是半缕暗昧的暖光拢在他的肩头,把那张素来冷厉的面容照得温润。
“要什么礼物吗?”他不答,她便轻声开口。
“陪我进去走走。”
“好。”岑念看着他。
钟聿衡拾阶而上,走到她身侧。眼底漾开极浅的涟漪,“怎么不问问去哪儿?问问我为什么来这儿?”
岑念侧头看他,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与放任,“今天你最大。”
钟聿衡低低地笑了笑。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昏暗的前殿。主殿里供奉着慈眉善目的观音像,几盏酥油灯在风里摇晃,幽微的光影洒在青砖地面上。
钟聿衡没有去拿香,也没有跪拜。他只是站在大殿侧面的红漆木柱旁,目光落在在那尊上了年岁的佛像上。
“2020年的时候,这里有个大师找过我。”
他语速很慢,像在剥离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岑念挑眉不明,但安静地站在一旁听着。
“那时候钟家找他算我的流年。”钟聿衡盯着佛前那点微弱的灯芯,“老一辈的香港人信这个。大师说,我命里有一劫。”
他停顿了片刻,声音融进浓郁的沉香里。
“需要小护法,还必须是二十个。”
殿内的香灰无声坠落。
岑念呼吸微滞,她自认为非痴非傻,他一语道破,想要个了结。
有些情缺口就是这么一丝一丝抽拨开的。
脚踝处传来一阵极为细微的触感。那根贴着皮肤的黑色平安绳上,二十颗碎小的银珠子在晦暗的庙宇里泛着隐秘的凉意。
光阴被抽去底色。
岁月的长河外,那些被折叠的时光在眼前无声铺展,悬浮在这座古旧庙宇的横梁之上,静静注视着时间长河里的那些隐秘角落。
香灰落在青石板上,发出微不可察的簌簌声。那位常年为钟家看风水的大师坐在蒲团上,拨弄着手里的菩提子,批算着钟家少爷命里避不开的劫数。
那时的钟聿衡穿着极简的衬衣,冷眼看着满室的神佛。他从不信这些。他接受的是最严苛的英式精英教育,在中环的名利场上杀伐决断,只相信风险控制、对冲基金和法律条款。
可港岛老一辈,素来敬畏风水命数。
钟聿衡自始至终眼皮未抬,他不信神佛鬼神,偏偏转身踏入了满城风雨,所以才显得毫不犹豫。
袅袅香烟浮沉,光阴骤然被拉快。
定格在二〇二一年的那个冬日。
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撕碎了岑家所有安稳。那个寒夜,血腥混着消毒水的冷冽气味,死死钉在岁月里。
彼时的岑念孤身从学校奔回,仓皇立足,迎面已是群狼环伺,是自此再无安稳的前路。
命运虎视眈眈,往后余生,皆是无尽的周旋与身不由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