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世界轰然坍塌的同一晚,那个毕生鄙弃鬼神之说的男人,折返进了夜色深处的古宅里。
香烟氤氲,殿内幽沉。
钟聿衡立在佛前,未曾合掌,未曾跪拜,只开口,讨要那串黑绳。
冷雨浸透大衣肩线,濡湿的背影孤绝挺立。偌大禅殿空空荡荡,唯有几盏残灯,轻轻摇曳光影。
老和尚捻动佛珠的手停住了。钟家少爷向来只懂利益切割,如今却心甘情愿来求一段业障。
不仅求了,还破例求取了两根锁命绳。
他叹息着点明这是锁命绳。替人求便是要把自己的气运生生渡过去,把对方的命数背在自己身上。
问钟聿衡,“钟少爷素来不敬神龛,不信轮回,今日究竟是为何人,甘愿以身入局?”
空寂大殿,回声沉沉。
雨水顺着钟聿衡的下颌滴落,砸在青砖上。
钟聿衡却说为了一个心爱之人。
岑念的心尖像是被一根极细的针狠狠扎了一下。钝痛感从心脏中心一圈圈荡漾开来。
老和尚收起了脸上的错愕,神色变得凝重。
“这不是一般的平安符。这是锁命绳。保佑平安,挡灾化煞。你要替别人求,就相当于把自己的运分给她,甚至要在她遇到劫难的时候替她扛。因果业障,皆由你受。”老和尚定定地看着那个挺拔的男人,“你愿意?”
大殿外雷声隐隐。
钟聿衡的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犹豫。
“我愿意。”
老和尚长叹一声,递出两条黑色的编织绳。每条绳子上,都穿着二十个极细小的银色碎珠。
钟聿衡接过了绳子。他把其中一条收进了最贴身的口袋里。至于属于他的那一条,他始终没有戴上。
他这一生,不信神明,不求庇佑。
他只求漫天神佛,护她一生无忧。
岁月于眼底无声翻篇。
二〇二三年初夏,日光炽烈晃眼。
岑念如期毕业。宽大的学士服衬得身形单薄,她掌心横贯的断掌纹路,死死攥着几纸轻薄的学位证书,攥住这几年跌撞走来的全部底气。
岑家的养母通过庄颖欣找到了她。递过来一个丝绒盒子。
“这是岑家送你的毕业礼。”庄颖欣眉眼温和,将盒子稳稳交到她手里。
岑念垂眸掀开盒盖。
一条黑绳静卧其中,二十颗细碎银珠敛着幽淡微光,沉静又低调。
坊间素来传言,断掌女子命格刚硬,易克至亲。她理所当然以为,这是岑家仅剩的一点温情,不过是想用这条绳,镇住她天生孤冷的命格。
后来那条绳子系在了自己的左脚踝上。冰凉的碎银贴着皮肤,摘下一次又从此再未摘下。
她从无从知晓,这份看似寻常的毕业礼物,背后藏着旁人辗转的心意。送出盒子的前几日,钟聿衡再度孤身去往那座老庙。
立在袅袅香火之中,他眉峰微蹙,低声问询。借他人之手转送锁命绳,是否会折损护佑的效力。
他太通透,也太清醒。他知道,以他当时在岑念眼里的身份,如果由他亲手送出,她只会当作是算计,防他如防贼,绝不可能戴上。
老和尚听罢,终是低笑一声,笑意里藏着阅尽世事的通透与唏嘘直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