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野今天的话很少,从坐下来就没开口。江风吹过来,把他的碎发吹到额前,他没有拨开。张健伸手帮他把头发拨到耳后,指尖碰到他的耳廓,冰凉凉的。“你今天又躲了。”张健说。陆星野没吭声。“那个男生的笔记你也没接。”“……不需要。”“你生物笔记写得很乱。”“我自己能看懂。”张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出了一个他憋了半个月的问题。“你为什么不愿意接受别人的好意。”陆星野的手指蜷了一下,在膝盖上攥成拳。“他们不是真的想跟我做朋友。”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江风盖过去,“他们是因为赵鹏不敢惹我了,是因为你在我旁边,是因为周老师对我态度好了。他们不是因为我是我。”“你不试试怎么知道。”“试过。”陆星野的声音忽然哑了,“我试过。初中的时候。那时候我爸刚出事,我以为只要我成绩好、听话、不惹事,就会有人愿意跟我做朋友。后来发现没有。一个人都没有。”张健没有说话。“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陆星野看着江面,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你坐在教室里,周围的人都在说话,但没有人跟你说话。你站起来回答问题,所有人都安静了,不是听你回答,是等你答完好继续他们的话题。你在食堂吃饭,永远是一个人占最小的那张桌子。你的存在对别人来说,就是一个需要被忽略的东西。”江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又吹下来了。这次他没有等张健伸手,自己拨开了。“后来我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做所有的事。习惯到觉得这样才是正常的。”他顿了一下,“然后你来了。”张健的呼吸停了一瞬。“你跟他们不一样。”陆星野转过头看他,眼睛在路灯下亮得发烫,“你不是因为我不惹事了才对我好。你在所有人都踩我的时候站在我旁边。你跟他们不一样。”“所以呢。”“所以有你够了。”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江面上的一片落叶。但张健听清楚了。“其他人我不需要。”陆星野站起来,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走吧,明天还要早起站桩。”他走在前面,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这一个月他长高了一点,身形挺拔了一些,走路的时候不再低着头看地面。张健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动了一下,很轻,像一根被风吹动的弦。他站起来,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在江边,肩膀之间隔着大约一拳的距离。陆星野走了一会儿,往左边靠了靠,肩膀碰到了张健的手臂。碰到之后他没有移开,就那么靠着。张健没有躲。他想,他大概明白了一点。陆星野不是不需要别人。他是只需要一个人。那个人恰巧是他。回到出租屋,陆星野去洗澡。张健坐在客厅的折叠床上,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主神空间的任务是拯救陆星野。如果陆星野有一个爱人,对他的任务完成度确实会有帮助——一个拥有完整情感联结的人,比一个孤独的人更容易被“拯救”。这是主神空间的底层逻辑。但陆星野把所有伸向他的手都推开了。唯独没有推开他的。张健不是傻子。他知道这代表什么。但他同时也知道,陆星野自己未必清楚这代表什么。那少年只是本能地靠近让他觉得安全的东西,像一株向光的植物。至于那道光是什么,他不去想,也不敢想。张健躺下来,把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卫生间的水声停了。门开了一条缝,热气涌出来。陆星野穿着张健的旧t恤走出来——他的睡衣洗了没干,张健拿了一件自己的给他。t恤太大了,领口滑到锁骨,下摆盖到大腿中间,像一条短裙。陆星野一边擦头发一边往卧室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你看着我干什么。”“看你穿我的衣服。”“……明天我的睡衣就干了。”“穿我的也行。”陆星野的耳尖又红了。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快步走进卧室,关上了门。张健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动了一下。第二天早上,陆星野醒来的时候,发现张健已经起了。厨房里飘来煎蛋的香味,还有豆浆机运转的嗡嗡声——那是上周张健从二手市场淘回来的,说是以后不用下楼买豆浆了。他走出卧室,看见张健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在腰上,正在把煎蛋翻面。晨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