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得并不快,但脚步很稳,步伐和平时从宿舍走到图书馆一样均匀。林知时看着他的背影穿过植物园门口的小广场,经过售票亭,停在那个女人面前。那个女人仰起头看他——她个子不算矮,但站在陆憬言面前还是矮了大半个头。林知时没有跟过去。他在售票亭对面的长椅上坐下来,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把半张脸埋进领口里。他想起高二那年冬天,陆憬言在巷子里跟他说“我爸妈离婚了”时的语气;想起高三下学期他托陈姐递回来的那封信上只有一道被反复描黑的铅笔线;想起他爸葬礼那天他坐在宿舍阳台的月光下,安静地对着猫说出那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不恨”。他把陆憬言昨天夜里递给他看的那封信里夹着的旧照片翻过来,背面那几行圆润的字迹已经被摩挲得有些模糊:小言四岁生日,在人民公园,他最喜欢鸽子。远处湖边传来小孩的笑声,几个穿红棉袄的小朋友在抢最后一片银杏叶。林知时把照片放回口袋,抬头看见陆憬言还在跟那个女人说话,看不清表情,但能看见两个人的距离比刚才近了一点。没有拥抱,也没有哭,就是很安静地面对面站着,中间大概隔了半步的距离。半个小时之后陆憬言朝长椅这边走过来。他一个人。林知时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下去,看着他的脸。陆憬言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他开口说话时声音里有一点几不可察的微哑,眼眶没有红透,但眼白的血丝比早上更深了。“她说当时带走我会没学籍,这些年她回了母校附中教书,她想补偿,又说知道补偿不了了。”林知时把揣在口袋里的那包纸巾拆开递过去,陆憬言接过来却没有擦眼角。他把纸巾折好放进口袋,然后说了句“走吧”。他们沿着植物园外面的围墙慢慢往回走,走出一段距离林知时才轻声问:“那你原谅她了吗。”“不知道,但我把电话号码存了。”陆憬言抬起头看着路边光秃秃的梧桐枝桠,一个简短的句子从晨风里穿过来,“她说下次带我去人民公园喂鸽子。”林知时伸出手,在冷空气里握住了他的手。植物园里的小孩还在扔银杏叶,笑声被风裹着从围墙上头飘过来落在他们身后。他不知道这条路要走到什么时候,但他们已经走了很远,从高一的暴雨巷子走到大学实验室,从他爸的葬礼走到甜品站即将开业的街角。而现在他们面前又出现了一个新的分岔口,通往人民公园,通往那个四岁男孩还没喂完的鸽子。他知道陆憬言会走下去的。而他也会在旁边走着,跟过去三年的每一个早晨一样。你爸又进步了桐城的十二月,冷得让人不想出门。梧桐树彻底秃了,枝桠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划出道道细线。校园里的学生都换上了厚羽绒服,走路的时候缩着脖子,说话呼出一团团白气。星期五的猫窝已经从书桌底下正式迁移到了暖气片正前方,每天除了吃喝拉撒,其余时间都把自己盘成一个完美的圆形。距离植物园见面已经过去了一周。陆憬言的生活表面上没有任何变化——早上七点起来买早餐,上午上课做笔记,下午去实验室,晚上在宿舍看书。他的手机通讯录里多了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通话记录里多了三次通话,每次都不超过五分钟。他没有主动提起,林知时也没有主动问。这天是周三,下午的高等数学课在阶梯教室里上。暖气太足,教授的声音又太平稳,满教室的人都昏昏欲睡。林知时趴在桌上,拿笔在笔记本边缘画了一只打哈欠的猫,画完猫又画了一只蹲在猫旁边的兔子。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偷偷掏出来看了一眼——秦姐发来的,不是文字消息,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猫宁奶茶店的新门面,隔壁的甜品站已经装修完了,奶黄色的墙漆配原木色的柜台,柜台上方挂着一排暖黄色的吊灯。最显眼的是墙上的招牌,和设计图一模一样,一只卡通猫的轮廓,旁边两行美术字:猫宁咖啡·甜品站。秦姐站在柜台后面,穿着新的工作围裙,冲镜头比了个大拇指。她瘦了不少,但眼睛亮亮的,笑起来的样子和暑假他们第一天去应聘时完全不同。照片后面跟着一条语音,林知时把手机贴近耳朵,秦姐中气十足的声音炸了开来:“小林!这周六甜品站正式开业!你跟小陆必须来听见没有!总部派来的区域经理看了你们当初写的企划案,说想见见你们。周六上午十点,秦姐请你们吃甜品,管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