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憬言看着那碗鸡蛋羹。保鲜盒的盖子内侧凝了一层水蒸气,透过雾气能看见碗沿上有一个极小的缺口——那是他四岁时摔的。他妈把碗洗干净收起来,说缺口不碍事,留着给小言蒸蛋羹正好是小半碗的量。后来她走的时候带走了这只碗。他把保鲜盒的盖子打开,用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蛋羹很嫩,很滑,咸淡刚好,和小时候的味道一模一样。“你住的地方离这里多远。”他放下勺子。“不近,在临市老城区边上,坐早班车过来一个多小时。不过我今年申请调到了桐城的分校,下学期就能过来。”沈女士的声音顿了顿,恢复了那种在高中课堂上讲解题目似的温柔,“到时候,可以经常来你们店喝奶茶。”陆憬言手里握着小甜品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低头看了看围裙上沾的奶油渍,又侧头看了一眼通道另一侧——林知时正抱着星期五站在奶茶店的收银台旁边,跟秦姐介绍这只猫的光辉事迹。星期五趴在他肩膀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秦姐伸出一根手指头让它用肉垫拍着玩。林知时嘴角挂着笑,但陆憬言注意到他站的位置很巧——刚好能看到甜品站柜台的全貌,又刚好不会打扰到他们。“那只猫,”沈女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你们养的?”“高中的时候一起救的,叫星期五,他起的名字。”说到“他”字时,陆憬言的语气不自觉地变了一下——很细微,但沈女士听出来了。她看着儿子嘴角那丝没有刻意隐藏的弧度,和刚才说“鸡蛋羹不吃了”时一模一样的细微柔和。她也看到他把林知时挤奶油时蹭歪的围裙带子顺手调正,那个动作轻得像是做了很多年。“上次在植物园,和你一起来的那个男孩子,”她轻轻问出口,“是上次在植物园门口等你的那个?”“是他,他叫林知时,是他在烤肉店看到新闻,帮我联系了电视台。”沈女士没有再追问,只是把保鲜盒往他面前又推了推,又从手提袋里拿出几本边角磨旧的竞赛习题集,每一本内页都夹着他小时候的满分卷子和便签。陆憬言一页页翻过去,指尖在熟悉的字迹上停了很久,然后把习题集合拢放回柜台上。他重新拿起裱花袋,往一块巴斯克蛋糕上挤了一朵奶油花。奶油的温度和手的温度差不多,裱花袋在他手里转了半个圈,收尾时轻轻一提,花瓣边缘带着微微翘起的弧度。他把那块蛋糕放进纸盒,系上丝带,然后连同习题集一起推了回去。“带回去吃,这个能放两天。”沈女士低头看着那块蛋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提袋收好,站起来整了整大衣。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对陆憬言说:“我下学期调过来以后,还能来吃你做的布丁吗。”陆憬言把挤奶油的裱花袋挂在架子上,转回身看向她。他沉默片刻,然后开口:“来之前打个电话,我有时候在实验室。”林知时站的位置恰好能看到沈女士走出店门后转过身朝里面挥了挥手,驼色大衣的衣角被风吹起来。他低头揉了揉星期五的耳朵,笑着对猫说了句“你爸又进步了”,然后端着他那杯还没动过的焦糖布丁从通道那边绕过来,轻轻放在陆憬言面前。“尝尝,我那份给你。”陆憬言低头看着那份布丁,用小勺子舀了一角放进嘴里。焦糖的微苦和布丁的甜味混在一起,他嚼完咽下去才开口:“我妈以前给我蒸蛋羹,每次都蒸老,后来她学会了盖保鲜膜。走的时候带走了那只碗。”“嗯。”林知时把星期五放在柜台上。猫立刻凑过去闻那碗已经吃掉大半的蛋羹,胡须差点沾上。陆憬言把猫抱回来放回自己腿上,点了点头。“她说下学期调过来,以后能经常来,我说来之前打个电话。”林知时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柜台边上,拿起陆憬言刚才用过的裱花袋在水龙头下冲洗,热水冲在奶油渍上,白色的沫子顺着水流转下去。他把裱花袋挂在沥水架上,转过身来靠在操作台边上。“你刚才给她挤蛋糕的时候,我在后面看了半天,你挤奶油花的手艺见长,那朵花比以前任何一朵都好。”陆憬言把星期五放在甜品站的小吧台上。猫立刻凑过去闻那碗已经空了大半的蛋羹,陆憬言把保鲜盒盖好放进冰箱,然后把猫抱回来放回自己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它的下巴。“我以前觉得有些人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在我生活里了,我爸走的时候我没哭,我以为那个位置已经空了。但我妈拿着那个碗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拧开了一点。”他抬起眼,“这种感觉很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