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庸低声回道:“回大人,还剩四五十份。”林孝扬目光冷峻扫过三人:“即刻停工,封存所有考卷与誊抄件,听候刑部提审。从现在开始,你们就住在誊录房隔壁,看护好这些卷宗,不得擅离,要是有任何闪失,唯你们是问!”“是!小人谨遵大人吩咐,不敢有丝毫懈怠。”王庸声音发颤,额上冷汗涔涔,其他两人亦是脸色苍白。走出贡院,沈沉雁问:“林大人,接下来我们该当如何?”林孝扬望着天边半轮月亮,低声道:“你们立即到学子们下榻的驿馆,通知前三十名举子,明日午后,我在清雅茶楼请他们喝茶,不必多言,只说是新科进士的接风宴,不得缺席。”“是,卑职立即去办。”沈沉雁和两名差役连夜出发,踏着月色直奔驿馆。……清雅茶楼内,举子们正低声交谈,气氛略显拘谨。沈沉雁告诉林孝扬,有七名举人已经在返乡途中,暂时无法召回,其余二十三人已尽数到齐。林孝扬缓步走入茶楼中央,环视众人,声音沉稳而清晰:“诸位皆是今科翘楚,才学出众,实为国之栋梁。本官钦佩你们的才华,特设此茶会为诸位庆贺。”“多谢林大人!”“林大人客气了!”众人纷纷拱手称谢,脸上神情却透露出复杂。他们知道,前几日其他学子正在闹事,如今局势未明,这接风宴来得蹊跷,心中不免忐忑。林孝扬让店小二端上来盛清水的杯子,纷纷置于举子面前,说道:“本官俸禄微薄,买不起好茶,只能以清水代茶,敬诸位的才学与苦读。这水取自城东玉泉,甘洌清澄,正如诸位的锦绣文章,一鸣惊人。请喝吧!”举子们望着那杯清水,一时无人敢动。林孝扬端起自己面前的清水,一饮而尽,水痕顺着他的胡须滴落。举子们见状,只得纷纷举杯啜饮。林孝扬放下空杯,目光如寒冰扫过众人:“喝了我的清水,便是承了我的人情。你们都知道,这几日鸿胪寺外面热闹得很呐!落榜的学生把朝廷和你们这些中举者骂得体无完肤,你们说,该不该给他们一个交代?”一个举人站起身,声音微颤:“大人明鉴,科场之事,非我等所能左右。才学高低,自有公论,若因中榜而遭攻讦,实乃无辜受累。”另一人也起身拱手道:“大人,我等寒窗十余载,只为报效国家,公道自在人心,是非终有明辨之日。”“是啊,他们就是嫉妒我们罢了!凭什么要我们给谁交代?”“对,不要理会他们,让官兵去收拾他们!”众人群情激愤,言辞激烈,茶楼内顿时炸开了锅。“安静!”沈沉雁一声令下,茶楼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孝扬身上。林孝扬冷笑一声,袖袍轻拂:“诸位可知,前朝李侍郎曾因科举不公,引发士子哗变,最终满门抄斩,相关学生全部获罪。才学固然可贵,然而不知进退,便是取祸之道。”众人听闻,各自思量,堂中顿时鸦雀无声。林孝扬缓缓起身,踱步至举子面前,目光逐一扫过每一张惊疑未定的脸:“你们中举,是因为文章出众,现在更当以文章教化众人。本官已经备好纸笔,就在此时此刻,每人即兴作文章一篇,劝诫同窗莫以私愤乱纲常,当念圣贤教诲,持身中正,以德服人。”话音刚落,两名店小二迅速收起水杯,逐一摆开纸笔,以及研得浓淡适中的墨锭。春闱记:锦绣文章2茶楼里俨然成了春闱的特别考场,举子们执笔在手,指尖微微颤抖。林孝扬负手立于窗前,目光掠过檐角的青天:“文章若能平息风波,自有重用之日;若不写的……”他顿了顿,声如寒刃,“莫怪本官不念今日清水之情。”沈沉雁和周顺陈福立刻拔出刀剑,立在堂前柱侧,刀锋映着天光,冷冽如霜。众人额头开始冒汗,手掌颤抖着去拿笔,墨迹在纸上缓缓延展,似在写文章,又似在书写命运。过了半个时辰,林孝扬让举子把文章交至案前。他逐篇翻阅,时而点头,时而冷笑,这里面有三篇的确写得情真意切,以理服人,引经据典而不失风骨,显而易见是较好的文章。但大多数文章却是上不得台面。抛开拙劣的书法水平不谈,内容空洞,错讹频出,有把“民生”误作“民声”,将“社稷”写作“社積”,更有甚者,直接骂“尔等贱民,何足论道”“下流胚子”“统统乱棍打死”这样的狂悖之语。林孝扬气得眉毛都竖了起来,将最后一张纸重重拍于案上:“好,好得很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