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的手套被浸透成红色,床单被漫出的鲜血煮成了红色,手术灯的白光被映成了红色。
吸满了鲜血的纱布一块接一块地扔进托盘,每一下都带着湿漉漉的、沉甸甸的响声。
他的整个世界都被无边无际的鲜血淹没。
“乐秦,做噩梦了?醒醒,别怕,妈妈在呢,妈妈好好的。”
妈妈温柔的脸庞浮现在脑海,向他伸出手。
——可是,妈妈,我已经离开现代社会十八年还多。
我在大秦生活的时间,反倒比我在现代时还长了。
妈妈的声音被血腥淹没了,血红色的海啸再次扑来。
“公子,这是臣在咸阳附近调查的数据,乡里产妇死亡率在32%到47%之间……”
萧何的声音冷静而克制,像一把手术刀,在他眼前切开了一个更大的伤口。
更多痛呼声涌了上来,把他按进了一片血海,四面八方都是红色,声音被水隔成模糊的嗡鸣,思维在黏稠的液体里寸步难行。
——我一直站在权力的顶端,是不是已经看轻了人命的重量?我被这个世界同化了吗?……
浓厚的自我憎恶攥住了他的心脏,把他猛地向下一拽。
四周的鲜血拧成绳索捆住他的喉咙,将他抛向深渊。
“你忘了还有我!”
吕雉清亮的声音忽然响起,如刀一样劈开血海。
“我既然身为女子,自然是要为千千万万个‘我’去向那鬼神争一争命。”
阴嫚像拔剑一样将她的画笔出鞘:
“阿兄,我自然要加入了。”
芊阳笑吟吟地举杯响应:
“如今你便是那个开路的人,我怎能视若无睹?”
夏无且胡子都顾不上打理了,盯着手里攥的草药:
“老臣非得把这味药确定不可。”
萧何的脸风尘仆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公子,臣这个方案推广开来,可以把产妇死亡率降到30%以下。”
那些声音一道一道地涌进来,把汹涌的血色逼退。
风变大了起来,像是有很多双无形的手在推动整片天空。
乌云被狂风卷着溃散,天边露出一小片橘黄,接着速度越来越快,变成了大片的橙红,然后是铺天盖地的金色,直到灿烂的夕阳铺满了整片天空。
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罐融化的金子,倾泻而下的夕阳将冰冷的庭院染成暖色。
赵乐秦恍惚着僵坐在椅子上,回忆与现实把他的大脑搅得天翻地覆,恐惧和痛意、数据和声音、血和光在来回闪现。
他的身体沉得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又轻得像是这具躯壳随时会被风吹散。
他的灵魂被撕扯成两片,飘在半空中,冷冷地看着站在一片鲜血中的自己。
——你是剥削者!
你吃人血馒头!
你满手血腥!
你该为自己感到恶心!
——不、不对,我从来就不无辜,但我没有对这个世道屈服,我有在努力了,我有想要保护的人!
一层透明的、冰冷的玻璃把赵乐秦隔在阳光外。
他的脸映在玻璃上,被夕阳拉成一张扭曲的、陌生的面孔。
忽然——